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皇历,眼皮耷拉着。
“吴谨言。”
“老奴在。”
“济熺那小子,走到哪了?”
吴谨言正弓着身子剪灯花,手上停了停。
他是宫里真正的老人,老朱家那些陈年旧事,血脉亲疏,他心里门清。
当年,晋王妃谢氏去得早,马皇后心疼没了娘的孙子,把济熺接进坤宁宫,跟嫡长孙雄英一块养着,同吃同住,足足养了六七年。
就冲这份情谊,老爷子对这位小晋王,总多一层哀怜。
“回太上皇,按脚程算,今儿夜里该到仪征了,最迟明日晌午就能进扬州城。等上了漕船,那就顺当了。
老奴听回来报信的锦衣卫说,小晋王这一路,都是步行,那面‘垦’字大旗,自打出了金川门,就没离过肩。”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呵,这小子!真是干啥像啥。在大本堂那会儿,书读得就是最好的,师傅没少夸。
回了太原,藩地也理得顺顺当当,没出过幺蛾子。”
他翻了一页皇历,“如今把他扔到辽东那苦寒地界,又是二话不说,披挂上阵。”
吴谨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小晋王能干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识大体。在太原当个富贵王爷,何等逍遥。
太子殿下一封信,人家就一头顶到最前头去了。晋王这份担当,着实难得。太子与堂兄弟们的情义,更是难得。”
朱元璋又问:“南京市井里头,这几天怎么议论?”
吴谨言腰弯得更低,话像早就备好了,一股脑倒出来:
“市井间自然是交口称颂,都说太子殿下锐意进取,开疆拓土,乃不世出的英主。
又说太上皇您垂拱而治,陛下宵旰忧勤,父子同心,大明这才蒸蒸日上,国运昌隆…”
“呸!”朱元璋啐了一口,皇历“啪”地摔在炕几上。
“你个不要脸的老货!跑咱这儿歌功颂德来了?拿这些屁话来糊弄咱?咱要听真话!
允熥动了这么多人的钱袋子、命根子,断了那么些人的财路,就没人骂他?南京城几十万人,全是圣人?”
吴谨言脸白了白,忙躬身:“太上皇息怒!老奴…老奴岂敢欺瞒。只是…只是确实未曾听闻什么…不堪之言。
太子殿下为国操劳,一片公心,谁会那么丧良心?又有谁敢?”
朱元璋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他这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吴谨言这话里那点欲言又止、他太熟了。
老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靠回椅背,半晌挤出三个字:“传蒋瓛。”
不一会功夫,蒋瓛就来了,在朱元璋脚边跪下:“臣在。”
“说。”朱元璋眼睛没睁。
蒋瓛头垂得很低,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自屯垦诏书下达,至晋王离京,南京城内大小茶楼酒肆、会馆书院,共收集民间及士人议论七百四十三则。
其中称颂朝廷、期待北疆稳固者,约十之五六。心存疑虑、担忧江南税赋加重、民生受累者,约十之三四。”
朱元璋冷冰冰问:还有两三成呢?嚼的什么蛆?讲!
蒋瓛伏得更底:“有些激烈的言辞,多流传于南直隶及浙西部分士绅商贾小圈之内。其论调,大抵是…”
“是什么?”朱元璋睁开眼。
蒋瓛偷瞄了一眼吴谨言:“大抵是说些,
‘朝廷此举,乃竭东南之膏脂,填东北之沟壑’,
‘名为实边,实为刮南养北’,
‘长此以往,恐成南北之裂痕’。”
补上最后一句,“更有甚者,私下以‘拿南人的血,养北人的肉’类比。”
朱元璋脸上皱纹瞬间加深,血色涌上苍老的面皮,又迅速褪去,抓起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放屁!”
吴谨言和蒋瓛同时伏下身,额头触地。
朱元璋喘着粗气,手指着虚空:
“大明一统天下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怎么还有这种混账论调?啊?!”
他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悲的,
“为啥赵宋懦弱,人尽可欺?还不是因为北方尽失,南方无险可守!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就只能缩在江南,等着人家的骑兵,一马平川踹到临安城下!”
他撑着想站起来,吴谨言慌忙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熥哥儿现在屯垦东北,是在刮南养北?他是在为子孙后代铸长城!是在给大明扎一个稳稳当当的根!
北疆稳了,中原才安稳,江南才能真正富足!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他转向蒋瓛:“去!派百十个精干人,换上便装,混进北上的队伍,或者沿途州县盯着。
给咱看清楚,除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