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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藏书阁奏对(1/2)

    朱元璋喝了口茶,望着藏书阁外头那片空地,天光正好,晒得青石板泛白。

    “你们说前元是怎么亡的?照咱说,七分非战之罪,三分才是战之罪。”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傅友德抬起了头,蓝玉身子微微前挪了挪。四个翰林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朱元璋接着说道:“元大都城破那会儿,咱们的兵打进去了,城里的百姓有帮着守城的吗?没有。

    有出来拦路的吗?也没有。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元顺帝跑了,看着咱们的旗插上城头。

    还有很多,引着咱们的兵,去杀那些元朝的贵人、官吏。”

    他停了停,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啥?因为百姓并不傻。元帝昏庸暴虐,耽于享乐,身为天子,却没能抚育万民,没能让百姓吃饱,没能让百姓穿暖。

    天下板荡,群雄纷起,根子在这儿。十成百姓里,有九成人在典妻卖女,还有一成人在易子而食。

    这时候,出一两个有种的,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

    朱元璋看向傅友德:“颖国公,你倒是说说看,别光带耳朵不带嘴。”

    傅友德略一沉吟,拱手道:

    “元末天下大乱,正是陛下救万民于水火,三十年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如今河清海晏,百姓得其所…”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个行伍出身的,也说起这些套话来了?

    你是国公、大将军、五军府都督、阁臣,还是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就是你职责所在。

    你今日,就好好说说陈友谅。也好让太子知道,人主何以兴,何以亡。”

    傅友德神色微变,转向朱允熥,正色说道:

    “太子殿下亦知,臣与陈友谅渊源颇深。陈氏乃是沔阳渔家子,他爹是个撑船的,陈友谅自幼,就在江上讨生活。

    那年月,渔税重得吓人,十条鱼要缴七条。他爹就是交不起税,被税吏活活打死的。他妹子,也让税吏给强占了。

    陈友谅对官府恨之入骨,他起事之后,每得蒙古官吏,必定挖心剖肝,淫其妻女,还发下重誓,要杀尽天下鞑子。

    元廷也视陈友谅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陈友谅用兵,毫无章法可言,都是临时起意,一顿狂砍猛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何而战,只以杀戮为乐。

    他身边聚了一帮苦出身,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

    陈友谅手下悍将如云。张必先是铁匠,能徒手扳直马蹄铁。张定边是拉纤的,能在激流里泅水十里。

    此二人,皆是陈友谅死党,悍勇无比,完全不输徐达、常遇春。其弟陈友仁、陈友贵之才干,亦不在朱文正、李文忠之下。

    朱元璋等他说完,才道:

    “颖国公此话不假。当时之人,都以为陈氏能取天下。朕能成事,是因为用了朱升之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陈友谅为人太急躁,性情也太狂暴。他若当了皇帝,老百姓也不得好活,也必定是个二世而亡的主。”

    傅友德躬身道:“太上皇所言极是。陈友谅驭下太刚,在他手下做事,得时刻提防脑袋搬家。

    其人喜怒无常,恩威不定,刻薄寡恩,无情无义,不能信人,不能容人,不能用人。”

    朱允熥暗笑,陈友谅这人,勇则勇矣,活儿却未免干得太糙。

    明目张胆锤杀徐寿辉,大张旗鼓火拼倪元俊、赵普胜,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

    就这,陈友谅居然还忝着脸,改元,真不知道,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他这是摆明了,把全天下人当傻子。

    傅友德抬起头,继续说道:

    “张士诚则反之,驭下太纵。其人胸无大志,因循守成,乱世中纵能一时雄起,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唯我太上皇,天纵英明,取天下乃是人心所向,更是天命所归。此乃臣肺腑之言。”

    朱元璋不无得意地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生平最惧陈友谅…他当真是条汉子。鄱阳湖上一场血战,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我与陈友谅谁死谁活,亦未可知…

    傅友德立即打断道:

    太上皇此言差矣,天眼昭昭,岂能不辩贤愚?陈友谅虽强横于一时,终无人君之德。若无太上皇荡平天下,不知今日是何世道!

    朱元璋笑道:

    友德,话又说回来,是元帝无德,不能善待百姓,才会感应到陈友谅这种恶煞。”

    傅友德沉默片刻,轻声道:

    “太上皇所言极是。夜深人静时,臣每每想起前尘往事,总是不胜唏嘘。太上皇屈尊垂问,臣方敢一吐为快。”

    朱元璋看向他,“从前老兄弟,没剩几个了。你,我,都是来日无多的人。咱也想说说真话,听听真话。”

    傅友德低头笑了笑,他身份微妙,几十年来,一贯谨言慎行,今日却由着性子,说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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