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关码头上已是旗幡如林。
羽林卫甲胄鲜明,沿石阶两侧肃立,一直排到官道尽头。大小官员按品级站定。
蜀王朱椿立在最前,一身亲王常服,玉带悬剑。
他身后是六部堂官、五军都督,二十余人鸦雀无声,只望着下游江面。
辰时初,江风送来喇叭长啸。
呜——
低沉浑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成片。江风骤急,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黝黑如山的舰首,破开白茫茫的水汽。镇海号那面明黄龙旗,终于完全展露出来。
“来了!”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一声。
朱椿整了整衣冠,身后百官齐刷刷躬身。
镇海号缓缓靠岸,朱允熥踏下跳板。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朱椿率先躬身,身后呼声如潮。
“十一叔辛苦。”朱允熥快步上前,扶住朱椿手臂,目光扫过众官,“诸公免礼。”
礼节刚毕,跳板上又下来一人。
朱高煦一身靛蓝箭袖,腰间悬着柄狭长的倭刀。
他比离京时更黑更壮,脸上添了道寸许长的浅疤。
“高煦!”朱椿眼中闪过惊喜。
“十一叔。”朱高煦抱拳,咧嘴一笑,“侄儿给您从日本带了点土仪,回头叫人送府上去。”
百官正自寒暄,镇海号上又有了动静。
这次下来的,是两列衣冠迥异之人。
左列当先者,年约五旬,头戴乌帽,身着墨色直垂,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
那人步伐沉稳,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武士,个个低眉垂首,气息沉凝。
右列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头戴黑笠,穿着淡青色的阔袖道袍,腰系犀带。
那人面白无须,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雅致。
随从皆是文士打扮,手中捧着书卷锦盒。
两人刚一现身,码头上的空气便凝住了。
有见识的官员已认出那服饰。
那是日本公卿与武士的装束,而另一列的打扮,分明是朝鲜国制!
朱椿微微一怔。
朱允熥侧身,“容孤引见。”
他先指向那戴乌帽的:“这位乃是,日本国国王足利义满将军。”
再转向戴黑笠的文士:“这位乃是,朝鲜国靖安君,李芳远殿下。”
足利义满以汉礼深深一揖,汉语竟然十分流利:
“诸公幸会。外臣足利义满,奉日本国主之命,特来朝见大明太上皇帝、大皇帝陛下。久慕天朝风华,今日得至南京,幸甚至哉。”
李芳远亦行礼如仪,声音温和:
“下国臣子李芳远,奉父王之命,代父王朝觐,恭祝太上皇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江风卷过码头,旗幡哗啦啦地响。
二十余名大明高官,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无数道目光在朱允熥与两位“国王”之间来回逡巡。
太子殿下这次出海,不是巡视,不是贸易。
他是把两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直接带回来了。
朱椿最先反应过来。
他整袖上前,以亲王之礼相还,笑容温润,如春风化雨:
“二位远来辛苦。陛下奉太上皇旨意巡阅东南,尚未回銮。还请先至会同馆驿歇马。待陛下归京,再行朝见大礼。”
他说话时,目光与朱允熥轻轻一碰。
朱允熥点了点头。
接风的宴席设在会同馆正厅,朱椿为主。
朱允熥未出席。镇海号靠岸不过一个时辰,他与朱高煦已换了快马,往钟山方向去了。
席间,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分坐左右上首。
酒过三巡,足利义满举杯,以汉诗咏叹江南秋色,辞章典雅,竟暗合杜工部遗韵。
李芳远含笑应和,出口便是四六骈文,用典精当,气韵清华。
满座文官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化外藩王,不过粗通礼仪,哪知二人汉学造诣,竟不逊于翰林学士。
朱椿抚掌而笑,执壶亲自斟酒,随口接续,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他本就以文采风流着称,此刻应对两位异国贵胄,更是妙语连珠,典故信手拈来。
时而说及东海风物,时而论起前朝诗文,席间气氛融洽,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在下首,端着酒盏的手半晌未动。
他身侧的老翰林压低声音:“任部堂…这…这真是日本国王?”
任亨泰缓缓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足利义满腰间太刀上。
“是他。”任亨泰声音极轻,“洪武十一年,太上皇遣使赴日,带回的国书图影,老夫在档库里见过…”
老翰林倒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