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朱允熥低声道:“我在想夏原吉,年轻,有锐气,肯做事。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蒋秉城?”
“那就看你了。”朱椿拍拍他的肩,“你是储君,怎么选人,怎么用人,怎么管人,这才是根本。”
朱允熥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啊。”
“不难,要你做什么?”朱椿笑了,“走吧,回去睡。再过几日就到南京了,你媳妇和孩子还等着呢。”
听到“孩子”二字,朱允熥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天授二年四月初十,午后,车队抵达南京正阳门外。
早有快马通传,城门大开,文武官员分列道旁。朱允熥并未停留,车驾径直回了东宫。
端本门外,石阶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车驾停下,亲卫掀开车帘。
朱允熥弯腰下车,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竟有些恍惚。离开了三四个月,却像离开了三四年。
徐令娴一袭天水碧的春衫,立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她瘦了,下巴尖了。
而她怀里那孩子,穿着一身杏黄的小衫,脑袋圆滚滚的,脸蛋胖得嘟起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朱允熥怔住了。走时那孩子还那么小,软软的一团,除了吃就是睡。如今,竟已这般大了。
徐令娴看着他,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台阶。
朱允熥迎上去,在阶下停住。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相视无言。
小家伙歪着头,盯着朱允熥看了又看,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臂,朝朱允熥使劲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气。
朱允熥伸出手,握住孩子的小手。那手真小,软得像棉花,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食指。
朱允熥不可置信地问:“他…认得我?”
徐令娴笑着点头:“我每日指着你的画像教他,这是爹爹…他聪明着呢。”
像是要印证娘亲的话,小家伙又“啊”了一声,更用力地挥舞手臂,整个身子都往朱允熥这边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抱。
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仅不认生,反而更兴奋了,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小手好奇地去抓朱允熥的耳朵。
“他…”朱允熥抬头看妻子,眼中闪着光,“他会坐了?”
“会了,还能爬呢。”徐令娴又笑了,“就是太调皮,一刻都闲不住,三个乳娘都看他不住。”
“嘿嘿嘿……”朱允熥开心地笑了,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所经历的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