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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天下无敌(1/2)

    夏长文保持着深揖的姿势,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朱允熥立在阶上,只静静看着他,依然没有开口。

    廊柱后的阴影里,赵勉别过脸去。夏原吉站在他身侧。几个年轻书吏扒在堂屋门边,只露出半张脸。

    夏长文的腰又往下沉了沉,声音发颤:“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依然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一直盯着他的朱椿心头一紧。

    令人难堪的寂静中,东侧回廊传来了脚步声,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不缓不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茹瑺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已褪了官服,穿着件深青袍子,外头罩了件半旧栗色氅衣,须发花白,眼下乌青浓重。

    茹瑺在廊下站定,向朱允熥微微颔首,转向夏长文,轻轻叫了一声:

    “浩轩。”

    庭院里,所有人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夏长文缓缓直起身,却不敢抬头:“学生见过茹少傅。”

    茹瑺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的枝桠,像是在找词,半晌,才慢声道:

    “你在南京递辞呈时,老夫正在南昌城头看饥民搭窝棚。你既然不远千里来了,咱们不如讨教讨教,你说,究竟何为祖制?何为体统?”

    夏长文嘴唇动了动,脸一点点变白。

    茹瑺忽然笑了笑,“当年在刑部共事时,你总说‘风宪之臣,当持正守中’,这话说的确没错。

    可今日老夫想问你,当你持的那个‘正’,与百姓要的那个‘活路’撞在一处时,你选哪个?”

    夏原吉忽然踏前一步,硬邦邦插话:“茹部堂何必与他多言?在夏先生眼里,只有白纸黑字的祖制,饿殍遍野关他何事?”

    “维喆。”茹瑺看了他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般牙尖嘴利,是圣人忠恕之道吗?”

    夏原吉咬着牙,退回半步,手里册子抖得哗啦作响。

    茹瑺重新看向夏长文。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蒋秉城就算该死,也必须经三司会审,然后才能明正典刑。

    这些,太子不知道吗?蜀王不知道吗?赵尚书不知道吗?可你想过没有,等三司公文从南京送到,南昌城还在吗?嗯?”

    夏长文抬起头,眼眶通红:“下官…下官并非…”

    茹瑺替他把话说完:

    “你并非不通情理。你只是觉得,再急,也不能破了规矩。破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朝廷的法度,便一寸寸垮了。”

    浩轩,我不与你辩对错。我只问你。你站在太子那个位置,城外是饿红了眼的乱民,城里是嗷嗷待哺的百姓,蒋秉城这样的赃官,斩了就能收拢民心,你斩还是不斩?”

    夏原吉忽然低声道:“他当然不必左右为难!他只需待在南京,写写奏章,发发议论,便可博个铁骨铮铮的好名声!哪用管这许多麻烦。”

    茹瑺声音重了些,“维喆!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夏原吉梗着脖子:学生只是不平!多少官吏,在江西拼死拼活,他一句有违祖制,便全盘抹杀了!派这么多官来查太子,市井会如何议论?百姓会如何想?”

    茹瑺忽然问:那你要如何?要太子当众重责他?还是要他一死以谢天下?”

    夏原吉被问得愣住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人不也是这么讲的吗?

    咱们在前面拼命,姓夏的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为什么要对他客气?

    他在工部当过差,在兵部当过差。每天面对的,都是些具体而微的实际事务。而那些御史言官,只需要袖着手挑刺找茬。

    假如真有什么过失被人抓住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御史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说白了就是捕风捉影,有事没事参你一本。

    夏原吉久不得升迁,吃过言官不少亏,此刻只想好好羞辱夏长文一番。

    茹瑺眼见他满脸愤愤不平,叹了口气:

    “维喆,你现在是年轻气盛,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官场并非擂台,不需要斗到你死我活。你看不见他脊梁弯了吗?看不见他脸面碎了吗?”

    他又转向夏长文,“浩轩,你既已辞官,归乡打算做什么?”

    夏长文声音沙哑:“学生身无长技,除了闭门读书,还能做什么?”

    茹瑺微微颔首:“读古圣先贤的书,自然是好。

    但老夫劝你,农田水利,植桑种树,防病抗疫,也可广泛涉猎?

    清流风骨,不光是朝堂上的慷慨陈词,还有乡野间的躬身而行。”

    夏长文看着茹瑺,忽然想起他刚入刑部,茹瑺已是郎官,手把手教他查案卷、核证词。

    有一件案子,十七个饥民哄抢官仓,他议的罪是斩立决,茹瑺连夜复核,改成流徙,并且说:

    你这一笔勾下去,勾掉的不是十七个名字,是十七条人命。

    下笔的时候,你就没想过笔下留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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