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展纸疾览,脸上血色倏地褪尽,默然将纸传向下首的夏原吉。
夏原吉阅罢,眉心刻出深痕,又递给赵勉。
赵勉看后,闭目长叹一声,最终传到兵部尚书茹瑺手中。
茹瑺目光扫过纸面,霍然起身,面向满堂乡绅,将密报内容当众诵出。
堂下嗡地炸开锅,惊呼声乱成一片。
“贼来了……贼要来了!"
"朝廷……朝廷要护住我等啊!”
朱允熥抬手,虚按几下,步上主台。
“孤有一问,欲请教赣省父老。刘三七麾下十二三万之众。在尔等心中,究竟是乱民,还是灾民?”
堂下爆发出嘶吼:
“是乱民!十恶不赦的乱民!”
“他们杀了官,点了天灯!怎会是灾民!”
“请朝廷速发天兵,剿灭此獠!”
朱允熥冷冷一笑,“若是乱民,一道剿匪谕令,十万大军压境,刀锋所指,玉石俱焚,岂不痛快!”
他转向面色苍白的朱椿:“蜀王叔乃皇祖最钟爱之子,天下皆知‘蜀秀才’雅号。诸位且看,蜀王可像那提刀纵马的统帅?”
堂下目光齐聚朱椿身上,只见这位王爷身形清癯,确无半分悍将杀气。
朱允熥声音转厉。
“楚王战功赫赫,麾下虎贲云集!父皇为何舍近求远,派一位文人亲王,领着两位白发尚书,来此险地?
福建就有傅友德、孙恪两位公侯大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什么不调他们入赣?”
满堂乡绅瞠目结舌,茹瑺踏前一步。
“本官…籍贯吉水。”
轻飘飘六个字,让许多本地耆老抬起了头,这位朝廷重臣在江西的声望,无人能比。
赵勉双眼通红:“今日堂上,没有兵部尚书,没有太子少傅,只有离乡数十载,五内俱焚的一个老书生。
是我,跪在太上皇御前磕了几十个头,求来这趟差事。
太子殿下,将储君名望,押在这‘抚’字之上!是为了让江西鱼米之乡,不要成为人间修罗场!
他抬手指向堂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绝望。
“尔等死死攥着粮袋,以为守的是家业?糊涂!城破之日,烽火连天,尔等不过是刘三七刀下鬼,火上薪!
在座年长者,应还记得,元末鄱阳湖的水,是何颜色?洪都城墙下,尸骸堆了几层?赣州巷战十日,血浸街石,腥气几月方散?”
他浑身发抖,已是老泪纵横,“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这么简单的道理,用得着我一遍遍絮叨么?”
赵勉从袖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半刻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堂中依然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乡绅们人人低垂着头,彼此交换着仓皇的眼神,压根就没人挺身而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人还是无动于衷,朱允熥心头寒意渐生,詹徽的警告犹在耳边。
是啊,好心不一定办好事,甚至是办坏事!
接下来会是什么?粮尽援绝?南昌陷落?万民倒毙?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完了!全完了!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赵勉面色铁青,夏原吉紧咬着嘴唇,朱椿双目微闭。
僵持之中,茹瑺面庞涨得通红,一脚踹翻近前椅子,破口大骂:
“戳恁娘个瘪卵样!到而今还作精作怪,系要等刀架到颈筋上,才晓得死字怎写呐?!”
“都当自家是浸了油的石碇,又硬又滑系吧?!老子话撂在这。"
“城破了,尔等连作土的份都冇!一家老小,全要变作挂在矛尖上甩的扁毛畜生!”
“都他娘的给老子醒醒!”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这这这…还有兵部掌印官的体统?
茹尚书还在咆哮:“楚王两万六千石粮,已到南昌!晋世子正在福建四处奔走,为尔等筹粮!朝廷六百万两赈银,已运抵南昌!”
他双臂乱舞:“可是银子能吃吗?能他娘的填饱城外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吗?能挡住刘三七磨快的刀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老子只数三声!三——”
“二——”
“——”
“报——!”
堂外一声急促长音,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按刀疾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朱允熥身侧,附耳低语。
众乡绅瞥见那身天子亲军妆花缎,狭长冰冷绣春刀,顷刻间面无人色。
朱允熥听罢,眼中寒光一闪:“传。”
两名京营千户大步进堂,单膝跪地:
“禀太子殿下!赣水沿线探马急报:刘三七前锋已过丰城,沿途裹挟,其势更炽,直逼南昌!
洪都卫、袁州卫、临江卫…诸卫所官军,缺额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