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之见,江西之困,除却钱粮,根源何在?”
夏原吉似乎早已深思过这个问题,开口道:
“殿下垂询,臣冒昧直言。江西天灾连连,吏治腐败,致民变蜂起。然究其根源,却在于活水不足。”
朱允熥扬了扬眉,“哦?何谓活水不足?细细奏来。”
夏原吉答道:“江西田赋,本就颇重…"
朱允熥当即打断他,沉声道:
“夏主事,你说江西田赋颇重,这话从何说起?皇祖定下的税率乃是三十税一,古往今来,再无如此轻徭薄赋之制,重在何处?”
夏原吉躬身一揖,苦声答道:
“殿下有所不知,三十税一,不过是明面上的规制,实则民间赋税,早已高达二十税一,甚者更至十五税一。”
朱允熥眉头一皱,追问缘由。
夏原吉答道:
"三十税一,是上缴朝廷的定额。底下三司、府县,层层私加杂派,随意苛征暴敛。
这部分钱粮,八成落入各级胥吏之手,朝廷未得半分实惠,百姓却已被盘剥得无地可种,无粮可存。”
朱允熥心中惊骇,难怪刘三七振臂一呼,就聚集了十几万人,原来民怨早已高涨
夏原吉觑见太子并无愠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府县官仓存留过少,起运过多,以致常年空虚,毫无腾挪之力。一旦遇上大灾,除了向上求援,便是向下加征,或胡乱挪移他项顶缸。
盐税由运司衙门管,茶马税由太仆寺管,地方均无权插手,地方唯一管得着的,只有商税,却又聊胜于无。
民间财富,除了购置田亩,再无出路,于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稍有灾荒,失地之民便成流民,为乱匪所趁。”
朱允熥来自后世,这些道理自然知晓,可从一个六品主事口中道出,却令他极为震撼。此人眼光果然不凡!
他不再多问,心里早已下定决心,此人必须大用。
船行甚疾,第四日黄昏,终于望见了九江城黑沉沉的轮廓。
码头上桅杆如林,却多是漕船、官船,不见什么商旅。
雪虽然小了些,寒意却更加刺骨。
官船正要靠向专泊的官码头,忽见另一侧码头上人声鼎沸。
数百名民夫正喊着号子,从几艘格外高大的漕船上卸下粮袋,那粮袋堆积如山,不下数千石之多。
一杆大纛在风雪中招展,上书一个巨大的“楚”字。
朱允熥心头一动,命船只靠过去。
刚搭上跳板,便见一行人从码头上的仓房中转出。
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裹着厚重的貂裘,面容俊朗,正是楚王世子朱孟烷。
他身侧跟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官员,是楚王府长史。
朱孟烷抬眼望见官船旗号,先是愕然,随即满脸惊喜,疾步迎上,撩袍便要行大礼:
“臣弟孟烷,参见太子哥哥!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死罪!”
朱允熥一把扶住他:“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孟烷,你怎会在此?这些粮食……”
朱孟烷忙道:
“十一叔发来急函,陈说江西危局。父王尽发王府存粮,并筹措楚藩名下庄田所出,得粮两万六千石,先行押运至此。后续还有一批,正在路上。”
朱允熥紧紧握住朱孟烷的手,
“好好好!六叔雪中送炭,居功甚伟!后续粮秣接应,全权托付于你与楚藩僚属。”
朱孟烷肃容道,“臣弟定不负所托!”
朱允熥当即换乘一艘快船,直入鄱阳湖口,水面陡然开阔,风浪却更大了。
天空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鹅毛大雪狂乱地拍打在舱窗上,簌簌作响。湖上迷蒙一片,不见舟楫。
船工都是老手,小心地操着舵,躲避着翻滚而来的风浪,以及潜藏水下的冰凌。
这两日水路,比之前更为艰难。船在浪谷间起起伏伏,不时有冰水溅入舱中。
朱允熥与朱济熺默然对坐,耳畔只有风吼,浪哮,船体呻吟。偶尔风雪稍歇,能望见岸边村落萧索,屋顶覆满白雪。
第二日午后,风势渐弱。前方水道渐窄,两岸地势渐高,出现了城垣的轮廓。
一座巍峨的城楼在风雪中浮现,虽然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雄踞水陆要冲的气势。
夏原吉指着前方,高声喊道:“殿下,南昌城到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王勃笔下物华天宝的雄城,静静卧在风雪里。
船只靠上码头,朱允熥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南昌城墙上,守卒身影绰绰,城门处车马往来,却透着一股子仓皇。
他不及细想,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数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人正是朱椿,只见他面容疲惫,眼神焦急。
他左侧是茹瑺,右侧是赵勉,均是眼窝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