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首谒天子乃是君臣大义,断无越级直叩皇祖宫禁之理。
至于父皇……朱允熥步履稍缓。
父皇并非不愿见张定边,实是此人身份太过特殊。
如何待之?以敌?以客?以臣?
稍有不慎便损及天家体面,也容易触动旧日恩怨。
推至皇祖父处,看似是在回避,实则是最妥当的处置,恩怨源头在彼,解铃还须系铃人。
而令自己相送,更是细致。
既全了朝廷对“故人”的礼遇,又不至令天子直接涉入过往纠葛,彼此留足了转圜余地。
思忖间,他已至阶前。
张定边仍立在原处,四目相对之际,朱允熥心下微动。
此人眉宇间桀骜锋芒,竟已尽数敛去,虽背脊依旧笔挺如松,目光中却添了几分惶恐。
“大将军。”朱允熥拱手为礼,"远来辛苦了。"
张定边躬身还礼:“劳动殿下亲迎,罪臣愧不敢当。”
声音沙哑,语气完全不同于吕宋那时。
朱允熥侧身引路:“皇祖父在钟山静候已久。山路略远,请登车同行。”
行至钟山脚下,朱允熥眼尖,忽见半山亭中坐着一人,身着半旧的靛青棉布直裰,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脚下蹬着一双方头布鞋,正望着山道方向。
身后侍立着吴谨言。
竟是祖父亲自下山来了。
朱允熥心头一紧,忙加快脚步上前,低声道:“皇祖,您怎的……”
朱元璋站起身,随意掸了掸衣襟,目光却已越过孙子,落在他身后数步外那个伫立的身影上。
他没有答话,径直迈步向前走去。
张定边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渐近。
三十载光阴潮水般倒退,鄱阳湖的烽烟,战船的碰撞,那一箭破空的锐响,无数画面涌上心头。
两人在相距五六步处,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风穿过亭廊,卷起几片早树叶。
傅友德急步抢上前来,到朱元璋跟前深深一揖:“太上皇,您万金之躯,怎可……”
朱元璋打断他,咧嘴一笑:
“傅友德!你这个老棺材瓤子。说好了让咱出城三十里相迎,怎么?倒先领着人悄没声儿摸到山脚下来了?嗯?想打咱个措手不及是吧?”
傅友德讪讪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张定边立在一旁,神色也颇为尴尬。
这时朱元璋朗声一笑,开口道:“定边兄,你来了,酒已温好,咱们仨今天要喝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