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
目光在朱允熥脸上停了停,“熥哥儿眼睛都熬红了,一夜没睡好吧?”
“孙儿不碍事。”朱允熥道。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动静。
朱标今日换了身靛蓝常服,步履生风,眉宇间舒展许多。徐妙锦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淡青衣裙,素雅端庄。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标躬身行礼,抬眼仔细端详父亲面容,眼中闪过宽慰之色,“父皇气色大好了。”
朱元璋点点头:“坐吧。”
徐妙锦也上前行礼,又向郭惠妃问了好,这才在一旁坐下。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吴谨言又添了碗筷,朱标和徐妙锦也一同用些早膳。
朱元璋胃口似乎不错,喝了半碗粥,这才放下筷子。
朱标见他精神尚佳,心下彻底安稳,目光一转,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昨日回京,朕没功夫细问。让你去北平协理军务,是让你坐镇中军,参赞谋划,不是让你亲冒矢石,带着千把人去荒山野岭找什么煤矿!”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
朱济熺和朱高炽垂下头,郭惠妃轻轻放下汤匙,徐妙锦则微微蹙眉。
朱允熥起身,垂手肃立:“儿臣知错。”
朱标盯着他,
“朕在南京,接到冯胜密报,说你在野狐岭遇伏,身边仅三千余人,被鞑靼五千精骑围困!你可知朕当时是什么心境?”
朱允熥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
“儿臣…儿臣只是想着,开平苦寒,若无煤炭,军民难熬冬。若能找到煤矿……”
朱标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
“若找不到呢?若你被鞑子掳去呢?若你死在野狐岭呢?
朱允熥,你是大明储君!不是冲锋陷阵的百户千户!你这般行事,置自身于险地不说,还枉送那么多将士性命!
那些京营儿郎,那些锦衣卫、羽林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他们的命,便不是命么?!”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朱允熥眼眶发热,一个字也答不出。
野狐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张勇、王顺、李二狗……那些名字,他至今记得。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郭惠妃忍不住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熥哥儿已知错了,他这不平安回来了么……”
朱标显是动了真怒:
“你能平安回来,全凭侥幸。若非四叔及时驰援,若非将士用命,你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朕平日如何教导你的?
为君者,当谋定而后动,当惜士卒性命如惜自身!你可记得?!”
“儿臣…记得。”朱允熥声音低哑。
朱标冷笑一声,
“朕看你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在北边这半年,是打了几场胜仗,是做了几件实事,便可任性妄为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为君之道?嗯?”
话越说越重,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徐妙锦忽然站起身,柔声道:
“陛下,太子久不在京,纵有不是,也该让他先歇歇。况且…太子妃还有着身孕,总该让太子先去瞧瞧。”
朱标看了徐妙锦一眼,又瞪向朱允熥,挥了挥手:“去吧。”
朱允熥躬身行礼,又向朱元璋和郭惠妃行了礼,这才退出暖阁。
走到外间,他脚步慢了慢,里间传来朱元璋慢悠悠的声音:
“行了,骂也骂过了。孩子有错,教便是。你当年冒失的时候少了?”
接着是朱标低声答话的声音,听不真切。
朱允熥默默站了片刻,转身向殿外走去。
晨光大亮,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红墙还是那道红墙,青砖还是那些青砖,角落里那丛忍冬,依旧郁郁葱葱。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也许是昨夜握着祖父冰凉的手时,那股灭顶的恐惧。
也许是方才父亲厉声斥责时,那句“枉送将士性命”刺进心里的痛。
也许是……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皇祖父,真的垂垂老矣。
那场昏厥并非意外,是岁月实实在在的警讯。
生死无常,他从前自以为明白。
可直到昨夜,亲眼看见祖父无声无息躺在那里,才真正尝到那滋味的苦涩。
皇祖父已经年近七旬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朱允熥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整衣袍,向东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