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依旧垂手立于榻前,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李世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繁复的云龙纹样上,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与忧惧:
“玄龄……若稚奴为太子,嶲州……他能压得住么?”
他没有说名字。但君臣皆知,那个名字。
房玄龄沉默良久,他明白陛下在担心什么。
李泰若为太子,其人聪慧果决,多年经营,朝中自有根基;而李治,仁弱纯孝,身后站着的,除了长孙无忌与关陇那班人,还有一群虎视眈眈、心思各异的势力。
关陇虽以长孙无忌为首,但长孙无忌……陛下已不似从前那般深信了。
而王玉瑱……
那枚天雷的配方是交了,可工部仿制之物,威力十不存一。
没人知道那东西究竟如何铸成,更无人知晓——他手中,是否真的只剩“诚意”。
如今陛下龙体日颓,若储君仁弱,长孙氏、关陇、五姓七望、再加上一个最不可测的嶲州王……这朝堂,这天下,将成何等局面?
房玄龄缓缓抬眸,苍老的面容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磐石落地:
“陛下。”
“嶲王若反,他还会回长安么?”
李世民微微一怔。
房玄龄继续道,语调平缓,却条理清晰如剖竹:
“他处心积虑,求的从来不是裂土称王。他谋嶲州,是退路;谋天雷,是筹码;谋陛下这道册封王爵的诏书——” 他顿了顿,“是名正言顺、干干净净地,回嶲州去。”
“不让其父叔玠公,身后蒙‘谋逆之父’四字污名。”
“这是他的执念。”
“为此执念,他在太原王氏宗祠大开杀戒,在甘露殿与陛下剖心夜谈,将天雷、玄甲、盐利、暗卫……能亮出的底牌,尽数亮于陛下眼前。”
“他若真有反心,何须如此?”
房玄龄抬眸,直视榻上那位苍老的帝王:
“更何况,五姓七望,他得罪大半;关陇勋贵,与他血仇已结;陛下若去,他在这长安朝堂之上,可还有半个盟友?”
他轻轻摇头:“他若反,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占。自掘坟墓而已。”
李世民听着,久久不语。
殿中只有铜漏滴水之声,单调而绵长。
终于,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许久的肩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那便……如此罢。”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却带着终于放下某种执念的释然:
“明日过后,放他回嶲州丁忧。”
顿了顿,他低声道:
“朕……也不想再试了。”
……
翌日,大明宫。
天色未明,百官已齐集建福门外。然而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消息,终究是走漏了。
无论昨夜寝殿中的对话如何隐秘,这长安城,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魏王李泰立于亲王班列之中,一身紫袍金带,冠服整肃,面容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依旧是从前那个恃才傲物、志在储位的魏王。然而他身侧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在他身后,魏王党诸臣面色沉郁如铁。
刑部尚书韦挺垂首不语,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中书侍郎崔仁师一贯温润的脸上,此刻也不见半分笑意。
他们皆未言语,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任何表情都可能成为日后清算的罪证。
而另一侧,晋王李治的脸色亦不甚好看。可在他身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却是另一番气象。
长孙无忌面色沉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容立于文官班列之首。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望着远处晨曦微露的宫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郑德明站在稍远处,脸上笑意未收。今日之后,郑氏押注晋王这步棋,便算是落子无悔了。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关陇同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目光忽然一凝,笑意,僵在唇角。
宫门外,晨光熹微处,一人一骑,正缓缓而来。
那人身着紫色王袍,未佩仪刀,未带随从,神态悠闲得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国本的朝会,而是去城郊踏青。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内侍,甚至还整了整被晨风吹乱的衣襟。
然后,他便这样,挂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神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百官班列之前。
来人正是嶲州王,王玉瑱。
他没有看魏王,没有看晋王,没有看长孙无忌,更没有看郑德明。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眸望着自己靴尖沾着的一小片夜露,仿佛这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