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的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融化的蒸汽。
“青州”号驱逐舰的了望哨林阿水眯起眼睛,手搭凉棚,试图分辨海平线上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十九岁的福建惠安少年,去年中秋才入伍,上舰七十三天,晕船的症状刚刚消失。
他母亲在老家晒着咸带鱼等他寄钱回去修漏雨的屋顶,父亲三年前死在“凤舞”号上,遗体至今没有打捞上来。
“方位090,距离约十二海里,航向270,速度……至少二十节。”林阿水对着舰桥喊道。
舰长邓念祖站在“青州”号狭窄的舰桥里,透过蔡司八倍望远镜凝视那艘越来越近的灰色巨舰。
他认出了它的舰型。
“康涅狄格级战列舰,首舰‘康涅狄格’号,1904年服役,标准排水量一万六千吨,主炮四门十二英寸,航速十八节。”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
“通知全舰:美国海军来访,按国际海上避碰规则保持航向航速。
雷达开机,火控系统预热,未经我批准不得进入战斗状态。”
“舰长,他们是故意的。”副舰长提醒。
“我知道。”邓念祖没有回头,“所以我们更要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开火的借口。”
下午三时十七分,双方相距五海里。
“康涅狄格”号庞大的舰体遮蔽了半边天空。
它没有悬挂任何表示善意的旗帜,舰艏的星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主炮塔缓缓转向。
“青州”号排水量三千七百吨,不到对方的四分之一。
它像一条小鲸鱼面对成年蓝鲸,沉默地坚守着自己的航线。
邓念祖放下望远镜,对舵手下令:“航向不变,航速十五节。”
“舰长,他们会在三分钟后进入我们领海基线十二海里线。
按照国际法,外国军舰无害通过不须提前通报,但必须悬挂识别旗帜。”副舰长翻着航海日志,“他们什么旗都没挂。”
“他们不需要挂旗。”邓念祖早就料到,“他们需要的是我们开第一枪。”
下午三时二十一分,距离三海里。
林阿水在了望哨上拼命挥动手中的信号旗。
“美国军舰进入我领海!重复,美国军舰进入我领海!距离我舰仅两千五百米!”
舰桥里所有人都在等待。
邓念祖凝视着那艘越来越近的灰色巨舰。
望远镜里,他甚至能看清对面舰桥里人影的移动。
那个站在舷窗边的美国军官,大约五十岁,白制服,大檐帽,姿态悠闲得像在检阅自己的舰队。
他认出那个人。
乔治·杜威,美国海军上将,海军部长兼太平洋舰队司令。
1902年,杜威的旗舰曾访问香港,邓念祖作为海军年轻军官参加了接待晚宴。
此刻,隔着两千五百米海水,两个曾经举杯共饮的军人再次对视。
“舰长!”雷达官惊呼,“美国舰火控雷达开机!正在照射我们!”
火控雷达开机,意味着对方主炮已进入待发射状态。
这不是航行,是战斗准备。
邓念祖的手握紧望远镜,指节泛白。
“保持航向航速,升起国旗。”
信号兵将一面崭新的赤龙踏星旗升上主桅。
海风不够大,旗帜只展开一半,像半睡半醒的眼睛。
下午三时二十九分,碰撞前三十秒。
“康涅狄格”号突然左转。
不是大幅度转向规避,是微小的、故意的、精确计算的切角。
像相扑选手在赛前最后一步,把对手逼入边缘。
“他们抢占我们的航道!”舵手声音变调,“规避!必须规避!”
邓念祖没有说话。
他盯着对面舰桥里那个依然悠闲的白色身影。
杜威也在看他。
隔着阳光、海浪、两千三百米正在迅速缩短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目光穿过钢铁与海水,无声地对峙。
“舰长!”副舰长声音沙哑。
邓念祖下令:“航向不变,航速不变。升起战斗旗。”
信号兵的手僵住了。
“舰长,战斗旗的意思是……”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邓念祖的声音很决绝,“但我们也绝不躲。”
战斗旗升上主桅,在赤龙踏星旗下猎猎展开。
红底金龙,龙爪下三道银色波浪。
下午三时三十一分,碰撞。
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与金属以十二节相对速度迎头相撞时的撕裂声。
“青州”号的舰艏右侧被“康涅狄格”号硕大的舰艏斜角切过,像镰刀划过麦秆。
钢板卷曲、撕裂、崩飞,海水从三米长的裂口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