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诺夫沉默了几秒钟,在安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中年外交官搓了搓手,眼神疲惫:
“殿下,那我就直说了。您回国后,会面临三个方面的压力。
第一,军部。那些将军们会视您为‘耻辱的象征’,因为是您代表皇室在条约上副署。
他们可能会要求您‘闭门思过’,甚至……建议您进修道院。”
安娜面不改色:“第二呢?”
“第二,斯拉夫民族主义者,他们已经在报纸上骂您是‘卖国公主’‘东方人的情妇’。
请原谅我的粗鲁,但这是原话。
他们可能会组织抗议,甚至威胁您的安全。”
“第三?”
“第三……皇室内部。”罗曼诺夫压低声音。
“皇太后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一直不喜欢您,认为您太‘西化’,太‘有主见’。
这次签约,她肯定会借题发挥。
还有您的堂兄们,那些大公们,早就嫉妒您受皇帝宠爱。
现在您‘搞砸了’,他们会落井下石。”
安娜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茶很烫。
“那么,您认为我该怎么办?”
罗曼诺夫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暗暗佩服。
这个年轻的公主,听到这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殿下,我建议您回国后,主动请求去基辅,或者克里米亚的利瓦季亚宫‘休养’。
远离圣彼得堡的政治中心,等风头过去。
时间会冲淡一切,等三年五年后,人们会慢慢接受条约的现实,到时候您再回来。”
“躲起来?”安娜放下茶杯,“不,那不是我的风格。”
“那您打算……”
“我要去圣彼得堡大学开讲座。”安娜表情认真。
“题目就叫《远东之变局与俄罗斯之未来》。
我要告诉所有人:中国正在崛起,这不是偶然,是必然。
如果我们还沉溺于‘第三罗马’的幻想,下次失去的就不只是西伯利亚了。”
罗曼诺夫惊呆了:“殿下,这太冒险了!那些民族主义者会撕了您的!”
“那就让他们撕。”安娜站起身,走到窗前。
“罗曼诺夫先生,您知道我在叶尼塞斯克前线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俄国的未来,如果不变革,就是死路一条。
中国用五年时间,建立了现代化的陆军、海军、工业体系。
我们呢?还在争论要不要给农民土地,要不要限制贵族特权。
我不是在为中国说话,我是在为俄国说话。
如果我们不睁开眼睛看看世界,下一次,林承志的军队就不是停在勒拿河,而是停在伏尔加河了。”
罗曼诺夫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安娜的背影,瘦削挺直,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这个公主,和圣彼得堡那些只知道舞会、珠宝、绯闻的贵妇,完全不是一种人。
“我明白了。”罗曼诺夫站起身,深深鞠躬。
“殿下,如果您决定了,我会尽我所能支持您。在外交部,我还有一些朋友。”
“谢谢。”安娜转身,露出一丝微笑。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真相了吗?皇兄给我的密诏,真正的底线是什么?”
罗曼诺夫苦笑:“您猜到了?”
“穆拉维约夫伯爵那么强硬,最后却突然软化,一定是收到了更高级别的指示。”
安娜询问:“是皇兄,还是陆军大臣?”
“是沙皇。”罗曼诺夫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递给安娜。
“这是陛下在使团出发前给我的,说如果您在关键时刻‘清醒’过来,就交给您。如果一直‘糊涂’,就销毁。”
安娜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便笺,熟悉的笔迹:
“安娜:如果事不可为,以保全皇室颜面为第一要务。
土地可失,赔款可付,但罗曼诺夫家族的尊严不能丢。
若你能将签约包装成‘战略调整’‘长远布局’,便是大功一件。尼古拉。”
短短几行字,道尽了政治的精髓:实质利益可以放弃,表面尊严必须维护。
安娜将便笺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皇兄还是老样子。”她轻声开口,“不过这次,我不会只做表面文章。”
专列在山海关站停靠二十分钟,加煤加水。
站台上,中国士兵明显增多,都是北海军精锐,穿着灰蓝色军装,枪械崭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俄国专列。
安娜下车透气。
二月的山海关,寒风如刀。
“殿下,小心着凉。”罗曼诺夫递上斗篷。
安娜披上斗篷,目光落在站台另一端,那里停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