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层次论很清晰。但文明不是搭积木,可以按图纸随意拼接。它是血肉长成的,有自己漫长的记忆和顽固的习性。两种差异巨大的‘人’观的碰撞、融合、再生,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痛苦、扭曲和不确定。我们这代人,甚至往后几代人,很可能就是承受这嫁接痛苦的‘砧木’。比如,我们引入流水线,一个熟练的雕花木匠,变成了只需要重复拧螺丝的工人,他的‘人’字里,那份‘匠人’的创造性和主体尊严,如何安放?我们鼓励妇女走出家庭参加劳动,她们获得了经济独立,却也可能面临职场歧视、家庭责任的双重压力,以及新旧观念撕扯下的巨大焦虑,她们新的‘人’字,每一笔都写着挣扎。这些,都是文明转型期,具体而微的‘人’的代价。”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嗡嗡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陈赓似乎被这番深入骨髓的分析弄得有些烦躁,又似乎触动了他某些粗糙但真实的感受,他猛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下嘴:“他娘的,听着就头疼!管他东的西的,我就认准一条:让跟着咱们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负,活得有奔头,活得像个人样!这条不错,就是好道!这条歪了,说什么都是扯淡!”
他这番粗粝的话语,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反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任培国笑了:“陈赓同志话虽直,却道出了根本。任何文明的、制度的探讨,最终必须落脚于是否能让最广大的人‘活得像个人样’。这是我们一切努力的最终判准。”
卢润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是啊,万变不离其宗。这‘人样’二字,就是我们要写好的那个‘人’字。路途遥远,岔道众多,但至少今晚,我们辨了辨方向。” 他举起碗,“来,为这个‘人样’,再喝一口。前路漫漫,吾辈共勉。”
“共勉!”
碗沿再次相碰,声音在充满思辨气息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越。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为屋内这群人试图穿透文明迷雾的思考,而显得不那么深沉了。郝老歪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凉透的菜,换上一碟新炸的椒盐排骨,香气扑鼻。
辩论暂歇,咀嚼声起。但每个人心中,那关于“人”的笔画,已然在不同的文明坐标系中,留下了更复杂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