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帘子,热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本该是玉米拔节、高粱抽穗的季节,田野里却只有零星枯黄的秸秆在热风中瑟瑟发抖。可就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另一种生机正在顽强勃发——
道路右侧,三十多个赤膊汉子正喊着号子拉动绞盘。粗壮的麻绳从井口一节节升起,带出地下深处的湿土。“嘿——哟!嘿——哟!”号子声粗犷有力,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着光。井口旁,几个老人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挖出的土样,用手指捻着,凑到鼻尖闻。
“这一层见湿土了!”一个白胡子老汉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再往下三丈,准能见水!”
人群爆发出欢呼。一个年轻后生丢下水桶就要往井里跳,被旁边人一把拉住:“不要命了!等支架加固好!”
卢润东的马车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一条新挖的水渠像大地的血脉,蜿蜒伸向地平线。渠岸上,数百人正在劳作:男人们用铁锨清理渠底,女人们排成长龙传递土筐,孩子们提着瓦罐给大人送水。更远些的山坡上,一队人正在栽树,每棵树苗根部都裹着浸透水的草席。
“同志,前面就是安阳地界了。”赶车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着远处山腰,“您瞧那儿——太行引水渠的设计,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卢润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半山腰一处平地上,一群人围着一张摊在木板上的图纸。图纸是用旧报纸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正用木棍指着图纸讲解,周围七八个人听得入神。旁边,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插在石缝里,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战天斗地”四个大字已经斑驳,却依然醒目。
“去年这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死寂。”老汉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有一种经历过绝望后的平静,“逃荒的人一拨接一拨,树皮都扒光了。后来聚村抗旱的法子传过来,县里组织了十几个村的劳力,集中打井修渠。现在......”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底气,“现在至少不饿死人了。”
马车驶近打井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十几架人力绞盘在同时运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响成一片。一个满脸泥水的年轻人看见马车,直起腰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卢先生!您可算到了!”
卢润东跳下马车,热浪瞬间将他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泥土、石灰和井底湿气混合的复杂气味。指挥中心的窝棚搭在工地东侧,是用木棍、秸秆和破帆布临时搭成的,棚顶压着防雨的油布,四周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墙。
窝棚里闷热得像蒸笼。三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图纸、表格、账本。一盏煤油灯挂在棚顶,尽管是白天也点着——棚内光线太暗。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正俯身在图纸上画着什么,手臂上晒脱的皮一层叠着一层。
“赵大勇。”卢润东叫了一声。
汉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卢先生!您来得正好!”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这是第三十七口井了。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咱们改了绞盘结构,加装了滑轮组,现在一天能打下去八丈深。”
卢润东走到桌前。图纸上标注着这一带的地质结构:上层是五丈厚的黄土,中间有三丈砂石层,再往下是页岩。每口井的深度、出水量、受益户数都详细记录。旁边一本账册上,用工、用料、粮食消耗记得清清楚楚。
“聊城那边情况怎么样?”赵大勇递过来一碗凉开水。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
卢润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清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燥热:“比这里早些起步。现在基本能做到每个聚村都有两口以上的水井,大型储水窖三个。关键是组织起来——分散的农户对抗不了大旱,聚在一起就有办法。”
他走到窝棚门口,望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你们这里现在有多少劳力?”
“常驻的八千多人,轮流上工的三万多。”赵大勇跟过来,也望着外面,“周边十二个聚村,每村出两千多劳力,分三班倒。打井的专门打井,修渠的专门修渠,还有一队人专门养护工具。粮食由各村按劳力出工数分摊,县里补贴一部分。”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火烧云。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和油灯,夜班的人接替了白班的活计。打井的号子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卢润东和工人们围坐在篝火旁。火上架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野菜糊糊,一口蒸着杂粮窝头。人们捧着粗陶碗,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凑过来,蹲在卢润东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卢先生,俺听说陕西那边,聚村不光打井,还办夜校、开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