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落成的西域名胜苑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这座耗费巨资修建的园林,融合了中原亭台楼阁的典雅与西域穹顶拱门的异域风情,此刻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西域风物大观”盛会。
来自西域各城邦、绿洲的乐师、舞者、工匠汇聚于此,在官府的严密组织下,向端坐高台的西域都护府都护、龟兹知府以及特邀前来的中原大员们,展示着“融合”后的西域文化。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却隐隐透着一丝刻板的拘谨。
高台之上,都护大人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龟兹知府低语:“不错,这龟兹乐经过乐正司的‘雅正’,去除了那些过于……嗯…激昂的鼓点,果然更合我华夏中正平和之音韵。”
知府连忙赔笑称是。
台下,一队身着改良后西域服饰的舞者正翩翩起舞。
衣裙依旧色彩艳丽,绣着石榴花与葡萄藤的图案,但宽大的袖口、束紧的腰身,已明显带着汉服的影子。
领舞的女子名叫阿依努尔,汉名阿依,曾是疏勒城最负盛名的胡旋舞姬,此刻她的舞姿依旧曼妙,旋转如风,但眉宇间却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愁与压抑。
她脚下的舞步,严格按照乐正司编排的“规范”进行,那些曾经令观者血脉贲张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急速旋转和大幅度的腰肢摆动,已被刻意柔化、简化,变得“端庄”而“含蓄”。
“好!舞姿翩跹,不失西域风情,更兼华夏礼仪之韵!此乃‘融合’之典范!”
一位中原来的礼部官员抚掌赞叹。
阿依努尔在旋转的间隙,目光扫过高台,看到那些中原大员们矜持赞许的笑容,又瞥见台下角落里,几个穿着皂衣、手持簿册的乐正司小吏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们每一个动作,随时准备记录逾矩之处。
她心中一紧,一个本能的、源自血脉的、更大幅度的甩头动作刚要做出,硬生生被她自己遏制住,化作一个略显僵硬的颔首。
她想起了排练时,乐正司官员严厉的训斥:“甩头过甚,状若疯癫,非华夏礼乐之容!再有犯者,逐出演舞,其部族赋税加征一成!”
舞毕,轮到歌者献唱。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乐师,怀抱着一把古老的“热瓦普”,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唱起一首歌颂绿洲和驼队的古老歌谣。
歌词用的是突厥语,但中间夹杂着大量新填进去的汉语词汇:“天山雪水润绿洲,驼铃声声丝绸路……人皇恩泽被西域,胡汉同心万年长……”
歌词不伦不类,韵律也因强行插入汉语而变得支离破碎。
老乐师唱得极为投入,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那是对被肢解、被强行缝合的母语挽歌。
高台上,通译官正低声为官员们翻译着歌词大意。
郝摇旗满意地点点头:“嗯,旧曲新词,寓教于乐,宣扬圣化,甚好!当赏!”
表演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别扭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手工艺展示区,工匠们制作的精美地毯和刀具依旧受欢迎,但那些带有明显祆教(拜火教)图腾或佛教本生故事图案的器物,却被严格剔除在外。
展示的,都是改良后的、符合祥瑞主题的图案——龙凤、牡丹、或是西域风物中的葡萄、骏马。
盛会结束的奏报和黑冰台关于现场细节的密报,同时呈递到吴宸轩的御案前。
方光琛侍立一旁,简述了都护府对融合盛会的盛赞,也提到了黑冰台观察到的舞者压抑、歌词生硬等细节。
吴宸轩的目光掠过奏报上胡汉同心万年长的歌词,又扫过密报中关于阿依努尔强抑舞姿和老乐师含泪演唱的描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上关于盛会“圆满成功”、“彰显融合”的段落旁,批下四个字:
“其意可嘉。”
随即,在奏报末尾空白处,他另起一行,字迹沉稳:
“西域文化,源流驳杂。今既归化,当以华夏正道涤荡芜秽,存其无害之表,去其非华之核。所谓‘特色’,须在华夏礼乐框架之内,为‘汉化’增色,而非与之分庭。令礼部会同西域都护府,厘定《西域乐舞器物规范》,详列可存、可改、必禁之项。凡祭祀、图腾、文字、史颂等关涉根本者,务必彻底清除,代以华夏正典。其无害于风俗、可资观赏游艺者,如胡旋之姿、葡萄之纹,可允其存,然形制、意涵须经礼部审定,不得逾矩。各地‘风物展示’,须严格依新规而行,使西域之民,于潜移默化间,知何者可存,何者当弃,何者为华!”
批完,他放下笔,看向方光琛:“光琛,你以为,那舞者强抑的旋转,那乐师含泪的胡语,是‘融合’,还是‘樊笼’?”
方光琛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此乃必经之痛。旧俗如蔓草,盘根错节。唯以强力剪除其非华之根,框定其无害之形,假以时日,泪干蔓枯,新枝自会依华夏之架而生。此非樊笼,乃……移花接木之圃。”
吴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