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别开生面的讲辩会正在进行。
台下坐满了太学、格物院、算学馆的数百名学子以及部分被特许观礼的官员士绅。
台上,百家馆几位参与编撰《诸子精粹》的大儒正襟危坐,气氛庄重而热烈。
“诸位请看!”
一位年约五旬,身着半旧道袍的墨家学者,立于堂中,声音洪亮。
此人正是工部匠作大监兼墨家学说研究者邓玉函。
他面前是一个蒙着黑布的箱子,只在前端开了一个小孔。
他点燃一支蜡烛,置于箱后,烛光透过小孔,竟在黑箱另一侧悬挂的白布上,投射出一个清晰倒立的烛焰影像!
“此便是《墨经》所载之‘小孔成像’!光线直行,遇孔则束,故成倒影!此理看似浅显,然可窥探光影流转之奥妙,实乃格物穷理之基石!”邓玉函语带激动,指向影像,“墨翟先贤千年前便已洞察此道,其智慧岂不令人叹服?”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格物院学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直观的演示,远比枯燥的经义更有说服力。
演示完毕,轮到法家博士、刑部郎中彦青登场。
他没有展示器物,而是展开一卷书简,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皆知《韩非子》有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此乃法治之精髓!上古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纣为帝王,足以乱天下。何也?势位异也!故曰: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唯有法令划一,赏罚严明,不分贵贱,令行禁止,方能强国家、息纷争、定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昔日商君变法,徙木立信!一根木头,明码标价,移至北门者赏十金!民初疑之,无人敢动。后增至五十金,终有一人尝试徙木,果得重赏!自此,秦人皆知法令之必行!此非苛政,乃立信于民,强国之本也!”他将手中书简重重合上,发出清脆声响,“今朝廷颁行《开元律》,严惩贪墨,无论官阶高低,皆按律处置,正是承此法家‘刑过不避贵’之精神!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奸邪,廓清朝纲,保我华夏秩序井然!”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尤其是一些年轻官员和士子,脸上露出深思和赞同之色。
法家这种强调规则、平等和效率的思想,在新朝锐意进取、整肃吏治的氛围下,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讲得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喧嚣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光琛陪同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明伦堂侧门处。
正是吴宸轩!
全场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吴宸轩缓缓走上讲台,步履沉稳。
他没有看那些惊慌行礼的众人,目光直接落在彦青手中那卷《韩非子》上,并向那位演示小孔成像的邓玉函微微颔首。
“免礼。”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停留在彦青身上。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韩非此言,深得朕心。”他从彦青手中接过那卷书简,随意翻开一页,“然其亦言:‘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此论未免偏激。法令若失之酷烈,不近人情,则如秦之暴政,二世而亡。治国之道,法为本,然亦需辅之以儒之教化、墨之兼利天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放下书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某些官员略显不安的脸:“故今日之《诸子精粹》,非为复古,乃为致用!墨家格物致用之学,是我强兵富国之术;法家令行禁止之论,是我整肃纲纪之器!至于儒家…‘华夷之大防’已明,其忠君、教化之功亦不可废。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愚行一去不返!华夏之学,当如百川归海,兼收并蓄,择其善者而从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譬如眼下吏治。户部清吏司郎中赵文远一案,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此言一出,台下数名官员脸色瞬间煞白。
“勾结奸商,侵吞蒸汽机工坊物料款项,折合白银七万两!其罪证确凿,按《开元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吴宸轩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寒冰掷地,“这便是法!这便是朕所说的‘刑过不避贵’!莫说区区一个郎中,便是尚书、阁老,敢触此铁律,亦同此下场!《诸子精粹》刊行之后,各级官吏皆需研读,尤其这法家篇章!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容不得半分蛀蚀!”
森冷的杀气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整个明伦堂如同冰窖。
刚才还因学术辩论而热烈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