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官道两旁的枯草钻出新绿，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沿着重新平整过的官道向北逶迤而行。
车轮碾过还有些湿软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杂着骡马的嘶鸣和伙计们的吆喝，构成了一曲繁忙的贸易交响。
领队的老掌柜姓周，是济南府有名的绸布商人。
他坐在头一辆驮车的车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以及两侧略显萧索的山林。
若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走这条道还需提心吊胆，不仅要防着趁乱打劫的溃兵散勇，更要小心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路霸。
那时节，行商可谓是刀头舔血，十次里能平安回来七八次已是老天爷保佑。
然而今日，周掌柜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他的怀中，贴身藏着一份硬质文书——由山东巡抚衙门签发，加盖了鲜红大印的“路引”。
这份文书不仅写明了商队的规模、主要货物、行进路线和目的地，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官府的许可和保护。
“停下！查验路引！”
前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
商队缓缓停下。
周掌柜连忙跳下车，整了整衣冠，小跑上前。
只见官道岔路口设有一处简易木棚，几名身着崭新号褂、手持钢枪的士兵肃立两旁，为首一名哨长模样的军官伸出手。
周掌柜不敢怠慢，恭敬地双手奉上路引。
军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编号以及内容，又抬头核对了商队的车辆数目和货物大致种类，脸色缓和下来。
“嗯，济南府周记绸布庄，往遵化、蓟州。没错。”军官将路引递回，“路上当心，虽有我等巡护，亦不可大意。过了前面十里坡，有下一处哨卡，可将路引交予他们勘验。”
“是是是，多谢军爷，辛苦军爷们了！”周掌柜连声道谢，顺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想塞过去，“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打点酒喝，驱驱寒。”
军官脸色一正，推开钱袋：“老丈收回去！吴大帅有令，沿途护商，乃我等本分，严禁收取商旅分文。再有此举，按军法论处！”
周掌柜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连忙收起钱袋，躬身道：“军爷恕罪，是小老儿糊涂了！吴大帅麾下，果然军纪严明，令人叹服！”
军官点点头，挥手放行：“快走吧，趁天色尚早，多赶些路。”
商队再次启动。
周掌柜回到车上，心下感慨万千。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何曾见过如此规矩的官兵？
以往莫说这些底层军士，便是小小的税卡胥吏，也要层层打点，否则便是刁难盘剥。
如今这位吴宸轩吴大帅，不仅打通了商路，竟连军纪也整顿得如此清明。
又行数里，果然见到一队约五十人的士兵，盔明甲亮，步伐整齐，沿官道巡逻。
看到商队，带队哨官友善地点头示意，并未上前打扰。
周掌柜注意到，这些士兵精神饱满，装备精良，远非昔日那些面黄肌瘦、武器破旧的旧军可比。
途中在一处官设的茶棚歇脚时，周掌柜遇到了几支南下的商队，多是运送皮货、药材的。
众人聚在一起，难免谈起这新通的商路。
“真是想不到啊，”一个从口外回来的老汉嘬着旱烟感叹，“这才多久的光景？路上竟然真的太平了！俺这把老骨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商路畅通的一天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中年商人接口道，“听说吴大帅下了死命令，对敢劫掠商队者，一律格杀勿论。上个月还真有一伙不开眼的土匪，想动一支运粮队的主意，结果被护送的兵爷们追出去几十里，连窝端了！脑袋现在还挂在济南府城门楼上示众呢！”
“有兵爷们护送，心里就是踏实。”周掌柜点头附和，“虽说要等官府核发路引，手续是麻烦了点，但比起以前提心吊胆，花点钱打点各路神仙，反而省心省力多了。这路上的开销，算下来竟比往年还少些。”
“正是此理！如今这世道，安稳最值钱！”众人纷纷称是。
歇息完毕，各自上路。
周掌柜的商队继续北行。
越往北，战争的痕迹似乎越发明显，偶尔能看到路旁废弃的村落、焚毁的驿站残骸。
但与之相对的是，沿途修复道路的民夫、新建的哨卡营房也越来越多，显露出一股重建秩序的决心和力量。
天色将晚时，商队抵达了预定投宿的驿站。
这驿站也是新近重修，虽然简陋，但墙壁坚固，有兵士守卫，足以抵御小股匪徒。
驿丞验过路引，热情地安排他们住下，还提供了热汤水和简单的饭食。
夜晚，周掌柜躺在通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