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春，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腻气息，混杂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令人作呕。
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城墙根下。
仓门洞开，昏暗的光线勉强透入，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
本该是金黄饱满的粟米、小麦，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色泽。
一些粮袋底部甚至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凝结着白色的霉斑。
角落里，几只肥硕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窜过，留下清晰的爪印和散落的谷粒。
兵部左侍郎兼钦差大臣胡国柱，此刻脸色铁青，比这仓廪的霉味还要难闻。
他捻起一把从破袋中漏出的“粟米”，指尖传来粘腻湿冷的触感，米粒早已发黑、板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馊臭味。
他猛地将手中之物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得很！”
胡国柱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跪在仓廪门口、抖若筛糠的广备仓大使王德贵和一众仓吏。
“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足额足色、仓储妥当’？！”
“这就是我大同边军将士的口粮？！”
“这堆东西，猪狗都不食！”
“尔等竟敢拿来糊弄朝廷，糊弄本官！糊弄前方浴血的将士！”
“大…大人息怒…”
王德贵面无人色，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浸透了后背。
“去…去年秋雨连绵…实在…实在是…”
“秋雨连绵？”
胡国柱猛地打断，一脚踹翻脚边一个霉烂最甚的粮袋，里面滚出的不仅是黑臭的米粒，还有蠕动着的白色米虫！
“那为何同处一仓，靠近仓门通风处的粮袋尚可，深处这些便霉烂至此？！”
“为何账簿上记载的翻晒、通风记录，皆是工整无缺？！”
他抓起一本账簿，狠狠摔在王德贵面前。
“这上面你王德贵的大印，难道是鬼按上去的？！”
王德贵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几个仓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
仓廪深处，死寂得可怕，只有老鼠的吱吱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胡国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
他知道，王德贵不过是个小角色。
这大同广备仓的霉烂，仅仅是冰山一角。
吴宸轩严令核查天下军仓，剑锋所指，是那些盘踞在庞大后勤体系深处、吸食军血的硕鼠！
他此行，便是要替大元帅，剜出这些毒疮！
“吴忠！”
胡国柱冷喝一声。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仓门阴影中的暗卫统领吴忠，无声地踏前一步。
他依旧是一身毫无标识的玄衣，面容冷硬如石雕，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无机质般的寒光。
“拿下！”
胡国柱的声音如同寒铁碰撞。
“广备仓大使王德贵及所有当值仓吏，即刻收监！”
“查封所有账册、印信！”
“清点仓廪，一粒霉粮也不许漏！”
“凡有敢阻拦、销毁证据者，立斩！”
“遵命。”
吴忠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判决。
他一挥手，身后如狼似虎的暗卫立刻扑上，将瘫软的王德贵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拖出仓门。
冰冷的铁链声在死寂的仓廪中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数日，大同镇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吴忠亲自坐镇广备仓。
暗卫和兵部吏员如同梳篦，彻底清查每一座仓廪，丈量容积，核对账簿，称重验质。
霉烂的粮食被一袋袋清出，堆积在仓场空地上，形成一座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
账册上那些精心伪造的翻晒记录、出入库数目，在实物和痕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审讯在阴森的镇抚司临时牢房内日夜进行。
吴忠的手段，从不需大刑伺候的喧嚣。
他只是将王德贵带到那堆积如山的霉粮前，指着那蠕动翻滚的米虫。
声音平淡无波：“这些，本该是边军将士的口粮。”
“吃了它，会如何？”
“腹泻？无力？还是…上吐下泻，任人宰割？”
王德贵看着那恶心的景象，听着那冰冷的话语，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痛哭流涕，不仅供出了自己贪墨仓储维护银两、伙同粮商以次充好、伪造账目等罪行，更攀咬出了大同镇负责后勤转运的一名兵备道副使，甚至牵连到户部清吏司一名主事！
消息如同惊雷，迅速传回京师。
养心殿内，吴宸轩看着吴忠用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奏报和那份沾着霉斑与血指印的供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