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和欢呼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并未散去，反而混合了尘埃和一种深宫陈腐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吴宸轩并未入驻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乾清宫。
他选择了位置相对独立、便于掌控全局的武英殿作为临时帅府。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那股盘桓不去的阴冷。
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积着如山般的册簿、舆图和紧急军报。
方光琛、吴忠等人肃立阶下，神情凝重。
“元帅，”方光琛手持一份刚清点出的名录，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宫内典籍初步清点，收获惊人！文渊阁虽遭部分损毁，然《永乐大典》竟尚存三百一十七册！虽多为散卷，然其价值无可估量！此外，宋元珍本、内府秘档、舆图造册，数量亦远超预期！此实乃华夏文脉之幸！”
“《永乐大典》…”
吴宸轩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部囊括古今、汇聚天下知识的旷世巨着，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几乎散佚殆尽，如今竟有三百余册存世！
这不仅是文化的瑰宝，更是他未来推行新政、开启民智的重要基石。
“传令！”他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以本帅名义昭告天下：凡私藏宫中典籍者，无论官职大小，身份贵贱，限一月之内，尽数交还官府！主动交还者，免其私藏之罪，按所献典籍价值，酌情赏银！隐匿不报、抗命不交者，一经查实，以盗取国宝论处，抄家，斩立决！此令，明发各省！”
“是！”方光琛精神一振，迅速记录。此令一出，必能最大限度追回散佚的珍贵文献。
“另，”吴宸轩的目光转向侍立阴影中的吴忠，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宫禁之内，首重肃清。清虏入关后入宫之满洲籍太监，无论品级，无论是否服役，全部杖毙！尸体抛入永定河，不得收殓！”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方光琛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吴忠则面无表情，躬身应道：“遵命！”仿佛只是领受了一件寻常差事。
“汉人太监，”吴宸轩继续道，语气稍缓，却依旧森严，“削减七成编制！仅留三成老实本分、身家清白、通晓宫廷事务者，维持最低运转。其余人等，发放少量遣散银，即刻逐出宫门，永不复用！”
“凡有与满洲权贵过从甚密、充当耳目、助纣为虐者，”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冰珠砸落，“无论是否在留用之列，由吴忠暗卫详查，一经核实，不必上报，就地赐死！悬其首级于原当值处所，以儆效尤！”
“属下明白！”吴忠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去吧。”吴宸轩挥挥手。
吴忠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武英殿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喊声、呵斥声便隐隐传来，打破了宫苑的沉寂。
一场针对紫禁城最底层，却也最阴微角落的血腥清洗，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那些依附于满洲主子、作威作福多年的阉宦，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接下来的日子，紫禁城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换血。
白日里，文吏们在文渊阁进进出出，小心翼翼地整理、登记、搬运着堆积如山的典籍册簿。
一车车盖着油布的珍贵书卷，在士兵的严密护送下，运往武英殿旁临时加固的库房。
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引得无数读书人和好事者围观议论。
陆续有胆战心惊的官员或富户，捧着小心翼翼包裹的古籍，在士兵冰冷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交到指定的官署。
而夜幕降临后，宫墙之内则弥漫着另一种肃杀。
惨叫声在深宫幽巷中短促响起，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一具具穿着太监服饰的尸体被草席卷裹，如同处理垃圾般拖出宫门，抛入城外浑浊汹涌的永定河。
偶尔有被悬挂在偏僻宫门或庑廊下的头颅，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空洞的眼睛瞪着每一个路过的、脸色煞白的新留用太监，无声地诉说着新主人的铁腕与无情。
这一日，吴宸轩在方光琛陪同下，亲自巡视文渊阁。
高大的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也夹杂着新近清理带来的尘土味。
“元帅，您看！”一个负责清点的老翰林，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捧着一册厚重泛黄、装帧精美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呈到吴宸轩面前，“此乃《永乐大典》卷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九！是…是完整的‘水’部！其中记载前代水利机巧之图说，尤为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