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第五十阶。两人双脚落下的瞬间,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波动、荡漾,然后轰然炸裂!脚下不再是冰冷染血的石阶,而是滚烫碎裂的砖石;刺入鼻腔的不再是血腥,而是刺鼻的硝烟与更浓烈的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金陵!残破欲倾的城墙如巨兽垂死挣扎的利齿,在视野中摇摇欲坠。烽火狼烟直冲天穹,将原本灰暗的天空染成一片血幕。
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炼狱场景,以一种撕裂灵魂的逼真姿态,赤裸裸地重现在眼前!炮火的厉啸尖锐刺耳,砖石被撕裂的轰鸣震耳欲聋,濒死绝望的哭嚎与野兽般临死反扑的呐喊相互交织撕扯。断壁残垣之中,熟悉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火焰在尸体堆上舔舐,浓烟遮蔽着远处破败的屋脊。
周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倒在路边,额头上裂开的血口狰狞刺目,血肉模糊的手指微微抽搐着,最终无力地松开。那不是别人,是与他一同逃难的邻家玩伴,三丫!紧接着,视野一侧,被半截砸断的屋檐压住的身影闯入眼帘——灰布短褂,佝偻的身子,一只手死死攥着早已碎裂的窝头……
那是父亲!
周玄的血液瞬间冻结,又瞬间燃烧沸腾,灼烧得他全身每一寸都剧痛难当。父亲布满褶皱的脸上凝固着痛苦与巨大的惊愕,浑浊眼中最后一抹光芒彻底熄灭前,仍朝着他的方向……
“爹——!!!”一声撕裂般的咆哮,混杂着无尽痛苦与绝望,从周玄喉咙深处炸开,仿佛要将这撕心裂肺的幻境也一并吼碎。
身体被一股疯狂的、不受控制的洪流裹挟,膝盖沉重地砸在滚烫碎裂的砖石上。血红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被瓦砾掩埋的身影,其他的一切喧嚣、爆炸、哀嚎,都化作了扭曲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要爬过去!一定要爬过去!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被灼热的碎石磨破,不顾一切地向前,目标只有一个——触碰到那个身影,哪怕只是那被压住的冰冷衣袖!
但就在这时,一个无法忽视的触感猛地拉住了他几乎要彻底失控的心神。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冰冷坚硬之物。那东西很小,被他压在断垣之下,却顽强地传递着一种与这毁灭之地截然不同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温润质感。
周玄猛地低下头。布满碎石尘埃和零星血点的断壁缝隙里,一点柔和却坚定不移的微光倔强地穿透出来。他颤抖的手指拂开细碎尘土,一枚小巧的平安扣显现出来——青翠色泽,镂刻着简单的如意云纹。那是三丫十岁生辰时,他亲手用捡来的废玉佩边角料磨了好久好久,才勉强磨出形、穿上红绳送给她的礼物!廉价,却是他当年所能拥有的全部!
父亲残缺的身躯,三丫额头的惨烈伤口,与这枚埋在碎石下的平安扣交叠着刺入他濒临混乱的脑海。
“假的……都是假的……”他沙哑地低吼,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像负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这是幻象!是心魔!”
巨大的痛苦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清醒的认知,化作更加剧烈的毒药,腐蚀着灵魂。他挣扎着,要甩开那幻象中父亲身上传来的绝望气息,要将这啃噬心脏的景象彻底撕碎!体内的九尾烙如同在魂火中挣扎的猛兽,血炎透出皮肤,明灭不定,焚烧着混乱的心念。
混乱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向身侧瞥去。就在他旁边咫尺之处,一个半透明的、如同水波凝成的苏清雪身影静静伫立着,轮廓被炮火和硝烟映照得虚幻缥缈,却无比清晰。
那身影微微侧着头,视线似乎落在他痛苦挣扎的脸上。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清晰的表情,但那安静的凝视,却像一道穿透漫天狼烟的冰冷月光,又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力量,刺破了周玄被幻象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乱感知。
父亲倒下的身躯,碎石下的小小平安扣,与身边这道安静得近乎凝固的、凝望着他的残影……
幻象中亲人的尸体和现实里苏清雪可能真实的湮灭在识海中猛烈撞击。撕裂般的拉扯感几乎要将周玄的意识硬生生扯成两半。
——救父亲!冲过去!打破这该死的幻境!
——不!那是假的!都是假的!停下!
——你忘了三丫怎么死的吗?忘了邻居张大哥是怎么护着你最后被流弹……
——看看她!看看她还在!清醒点!她是真的!
两股意志疯狂地交锋撕扯,灵魂仿佛要被活生生撕裂。
最终,就在身体即将被彻底拉向幻境中父亲尸身的刹那,他咬碎了舌尖,一股钻心的疼痛伴随着浓烈的铁锈味直冲脑海。仅存的理智如同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身边那道凝望着自己的苏清雪残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