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挣扎的魂灵。
“嗒、嗒、嗒……”
皮靴踏在碎石、瓦砾和未化积雪上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定得令人心头发紧。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踩在心跳的间隙,踩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那声音从教堂残破的大门方向传来,穿过空旷、回荡着昨夜硝烟和管风琴余韵的大厅,清晰地、一步步地,逼近祭坛侧后方那个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口。
李星辰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凹洞内,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尘埃落定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的左臂稳稳地托着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的慕容雪,右手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掌心能感受到那支从竹内中佐尸体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粗糙的握把纹路。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腰侧,传递着一丝微弱但确定的坚硬感。
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日军开枪或强攻的信号。他在听,用全部的感知去听,去判断外面的情况,同时,左手极其缓慢、轻柔地,在怀中慕容雪紧握的手指上,有节奏地按压了几下。
昏迷中的慕容雪,眉心似乎蹙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没有彻底醒来,但那只无意识蜷缩着的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在李星辰的掌心点了三下,又点了三下。一个简单重复的摩尔斯码信号:保持静默,等待。
她还保持着特工的本能。李星辰心中稍定,但目光更沉。体温还是很高,失血和感染正在持续消耗她的生命力,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得到救治。
可是竹内中佐堵在唯一的出口,外面情况不明,很可能已被重重包围。
“嗒。”
皮靴踏在通往地下室的第一级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竹内中佐那带着标准关西口音、经过刻意修饰显得平稳、却透骨冰凉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用的是汉语,似乎是为了确保下面的人能听懂每一个字:
“李星辰阁下,或者,我该称呼您为……李司令?华北野战军百万雄师的缔造者,红警基地神秘的主人,真是……久仰大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产生轻微的回响,混着从破损通风口灌进来的、带着雪沫的冷风,让人后背发寒。
“昨夜那曲《国际歌》,真是别出心裁,气魄非凡。用一架废弃的管风琴,制造混乱,发送信号,还差点误导了我的部下。不愧是能搅动整个关东军不得安宁的人物。”
竹内中佐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可惜,音乐救不了命。就像陈明远那棵墙头草,以为左右逢源就能保平安,结果呢?他儿子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楼梯上传来纸张被抖开的“窸窣”声。
“哦,对了,李司令可能还没见过陈将军那位在哈尔滨‘享福’的公子吧?”
竹内中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惋惜,“我这里有几张照片,是昨天刚从哈尔滨‘防疫给水部’送来的。陈公子似乎对那里的……‘营养餐’不太适应,瘦了不少。
还有,可能是实验室的空气不太新鲜,皮肤出现了一些……嗯,很有趣的斑点。李司令,有兴趣看看吗?”
说着,一张黑白照片,被两根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拈着,从楼梯口的边缘,缓缓地、挑衅般地垂了下来,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照片的清晰度并不高,但足以看清上面是一个被剃光头发、穿着条纹病号服、瘦得脱形的年轻人,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眼神空洞麻木,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可怖的、颜色诡异的溃烂斑点。
李星辰的眼神骤然收缩,握枪的手指关节绷紧了一下,但呼吸依旧平稳。这是赤裸裸的心理战,用最残酷的画面刺激他的情绪,试图让他失去冷静。竹内中佐在玩一场残忍的游戏。
“陈明远那种老狐狸,为了自己的命,什么都能出卖,包括他儿子的命。”
竹内中佐的声音继续飘下来,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只有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代价,看到他所珍视的东西被一点点碾碎的过程,他才会真正感到恐惧,才会在绝望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带刺的。
所以,我派人‘帮’了陈公子一把,让他更快地体验到‘帝国医学’的博大精深。陈明远收到照片时,那表情……啧啧,真是精彩。他以为交出城防图和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报,就能换他儿子多活几天?天真。”
“他最后的利用价值,就是把你,李司令,这条真正的大鱼,引到奉天,引到这个废弃的教堂,引到我的面前。至于他‘遇刺’?”竹内中佐的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满足感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