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最上面一张照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是在一个类似工厂车间或实验室的背景下,一群人的合影。
前排是几个穿着日军将校制服、神情倨傲的军官。中间是几个西装革履、或穿着德式工装、气质严谨的欧洲人。
而在照片的一角,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绣着精美花纹的旗袍的华夏女子背影,正微微侧身,似乎在与旁边一位德国工程师交谈。
她梳着当时流行的发髻,身姿窈窕,仅仅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旧式闺秀的优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让欧雨薇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这个背影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影像的重合,而是那女子抬起的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珍珠手链!
即使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上,也能看出那珍珠颗颗圆润,款式……与她珍藏的那枚珍珠胸针,与母亲留下的、她几乎从未佩戴过的几件首饰中的某一串,何其相似!
照片背面,用流畅的德文花体字写着一行标注:“欧女士与容克斯工程师,哈尔滨,1939年8月。”
欧女士……
1939年8月……哈尔滨……
“啪嗒。”
欧雨薇手中的照片,飘然滑落,重新掉回地上。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依靠抓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欧雨薇眼镜后的双眸,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冷静和锐利,只剩下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
“雨薇?你怎么了?”赵雪梅最先发现她的异常,连忙起身扶住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张照片。当她看清照片上的背影和那串珍珠手链时,也愣住了。
秦艳也察觉到不对劲,走了过来,捡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皱起:“这女的谁啊?打扮得……咦?这手链……”她看向欧雨薇,又看看照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李星辰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复杂。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汽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嗡嗡的轻响。
良久,欧雨薇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赵雪梅,看向李星辰,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是她。”
她闭上眼睛,浓密而颤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和痛楚:
“我母亲……欧阳婉容,她在沪市沦陷后不久,她跟着一个来家里‘洽谈商业合作’的日本军官,去了满洲。
走的时候,带走了她所有的首饰、积蓄,还有我父亲留给她的一本关于国际金融的笔记。她说,那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我父亲被气病,不久去世。
我烧掉了家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信件、一切痕迹……除了,”她惨然一笑,睁开眼,目光空洞,“除了我自己。我以为我忘掉了,或者至少可以假装忘掉。没想到……”
她看着地上那张照片,看着那个优雅的、与侵略者及其帮凶站在一起的背影,看着那串刺眼的珍珠手链。
“这张照片,大概是我烧掉的所有东西里,唯一漏网的。”
真相,有时候比最坏的猜测更加残酷。它不仅关乎敌人的阴谋,也关乎血脉中最深的伤痕和背叛。
赵雪梅用力握住了欧雨薇冰凉颤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头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秦艳也收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看着欧雨薇,眼神复杂。
李星辰默默捡起那张照片,看了看背面的德文标注,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欧雨薇。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拍了拍欧雨薇的肩膀,力道沉稳。
“过去无法选择,但未来可以。”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穿透了欧雨薇周遭冰冷的迷雾,“你现在站在哪里,在为谁而战,才是最重要的。
欧雨薇同志,我需要你冷静,需要你的专业,需要你帮我挖出这个毒瘤,斩断这条伸向华夏天空的毒手。
为了你父亲,为了无数被掠夺、被压迫的同胞,也为了……让你自己,和过去那个软弱的、逃避的选择,彻底告别。你能做到吗?”
欧雨薇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向李星辰。他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信任,和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战士和领导者的期待。
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记录着掠夺与罪证的账册,看着那张刺痛心肺的老照片,又看看赵雪梅和秦艳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支持。
良久,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冰冷、痛楚和迷茫都挤压出去。然后,她缓缓地、但极其坚定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