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算清楚,如果成功,洪水可控,损失降到最低,她需要准备好多少物资,在洪水退去的第一时间送到灾民手中。如果失败……她不敢想,只是将算盘打得更急。
沈安娜守着她的电台和密码本,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布满血丝,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跳动的信号指针和刚刚译出的零星电文片段。
她在捕捉任何可能与辽河水坝相关的日军通讯,试图从中判断苏婉他们是否被发现,行动是否顺利。
赵铁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指挥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凑到窗户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几百里外的战况。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直沉默的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被加密和压缩过的信号噪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恢复寂静。
沈安娜猛地坐直身体,飞快地在面前的电报纸上记录下一串代码,然后开始对照密码本翻译。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的李星辰,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是……是‘鹞子’发回的短码信号!‘鹰已归巢’!重复,鹰已归巢!”
“鹰已归巢”,这是行动前约定的暗语,意味着投弹成功,机组正在返航!
指挥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压抑的欢呼声低低地响起,几个年轻参谋忍不住互相捶了一下肩膀。赵铁柱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林秀芹拨动算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进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李星辰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众人,面朝地图。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确认战果。联系前沿所有观察哨,注意辽河上游水情变化。通知下游各部队和地方政府,按三号预案,做好防洪和接收灾民准备。”
“是!”
命令再次被迅速传达下去。然而,成功投弹,只是第一步。炸弹是否准确命中?是否成功钻地?延迟引信是否正常工作?爆炸威力是否足够?是否能按计划摧毁关键结构?
日军防空火力反应如何?苏婉他们能否安全脱离?……还有太多未知。
时间在更加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凌晨五点二十分,就在预定返航时间过去近一个小时后,指挥室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沉重而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不是一架,是两架!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机场跑道尽头,两架庞大的轰炸机,如同归巢的巨鸟,拖着疲惫但依旧平稳的身影,缓缓降低高度。
其中一架,苏婉驾驶的长机,机身上布满了狰狞的弹孔,左侧机翼甚至被打穿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蒙皮像破布一样翻卷着。但它飞得很稳,带着一种伤痕累累的骄傲。
飞机在跑道上颠簸着降落,滑行,最终停稳。地勤人员一拥而上。
苏婉推开舱盖,摘下飞行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短发。她脸上沾着油污和硝烟,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非常明亮,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
她在僚机飞行员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爬下飞机,双脚落地时,似乎趔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李星辰大步走了过去。
苏婉看着他,咧开嘴,想笑,但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抬手,用同样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飞扬的语调:“报告司令!任务完成!两枚‘山药蛋’,全塞进鬼子的坝基里了!
定时引爆,分秒不差!就是回来路上,飞机被鬼子的高炮追着屁股咬了几口,不碍事!”
她说的轻松,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飞行服肩膀处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以及里面渗出的暗红。
“鹞子”补充道,他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疲惫:“钻进去了!我们拉起来的时候回头看,那炸弹真的钻进石头坝基里了!然后……大概过了十几秒,轰的一声,地动山摇!
水坝那半边,就像被巨人踹了一脚,塌了一大块!水立马就冲出来了,白花花一片,声音响得吓人!”
就在这时,通讯兵从指挥室里狂奔出来,手里挥舞着刚刚收到的电文,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报告!!!辽河前线急电!老虎嘴水坝于凌晨四时零五分发生剧烈爆炸,坝体右侧基座崩塌,形成缺口!洪水下泄!水势凶猛,但……但主要冲向日军自身上游修建的临时营房、物资堆积场和部分炮兵阵地!
我方前沿观察哨报告,日军阵地一片混乱,损失惨重!坝顶……坝顶部分施工区域有塌方,有民工落水,但……但大部分区域似乎因为爆炸冲击波主要向河面和坝体内部释放,伤亡情况远低于预估!
缺口正在扩大,洪水持续下泄,下游水位正在缓慢上涨,但……但在可控范围!我方工兵部队已按预案开始加固下游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