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分,几家小报的“号外”被报童们挥舞着,冲上街头。
“华北信托资金黑洞!疑与日军特殊单位有染!”
“你的血汗钱去了哪里?起底信托背后的肮脏交易!”
“南洋富商巨资注入是真是假?信托经理昨夜试图潜逃被截回!”
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上含糊其辞但指向明确的文字,像一颗颗炸弹,投向了已经沸腾的油锅。
“华北信托”总部的大门,终于被彻底冲开。愤怒的储户和债主潮水般涌入,职员抱头鼠窜,经理不知去向。
警笛声凄厉地响起,日本宪兵和伪警察端着枪冲过来,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成百上千名红了眼的中国人,他们的呵斥和枪托显得那么无力。场面彻底失控。
而在城市另一头,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欧雨薇静静地站在窗前,隔着竹帘,望着远处“华北信托”方向升起的黑烟和隐约传来的喧嚣。
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影挺直,像一株风雨中的修竹。
阮红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大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下去,用袖子一抹嘴:
“成了!信托完蛋了!门口乱成一锅粥,狗日的经理从后门想跑,被我的人‘请’到咱们的地窖喝茶去了!正金银行那边也乱了套,那个什么信贷部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砸东西呢!
还有,咱们的人趁着混乱,已经把信托抵押在第三仓库的那批‘化学器材’和其他一些紧俏物资,用白菜价‘盘’过来了,手续‘齐全’,钱货两清!”
欧雨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但阮红玉看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雨薇姐,你没事吧?”阮红玉放下茶碗,有些担心地问。她知道欧雨薇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欧雨薇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冰层下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走到桌边,将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的解脱感。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红玉,我们赚了多少?”
阮红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凑近欧雨薇,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欧雨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
“李公子……李先生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有,刚收到风。”阮红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杂着佩服和一丝后怕,“加藤那老鬼子,带着人直扑咱们的‘南洋贸易行’,结果扑了个空。
里面早就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是‘李慕贤’写的,说是投资失败,血本无归,无颜见江东父老,决定即日离开锦州,另谋生路。
还‘感谢’藤原社长和加藤课长的‘热情款待’。加藤气得当场拔刀砍了桌子,下令全城搜捕,可咱们李公子,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李星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人海,消失了。
欧雨薇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阮红玉带回来的、刚刚办好的仓库物资“过户”文件。厚厚一叠,最上面是清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棉布五百匹,西药二十箱,五金器材若干,桐油……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清单末尾,那几行用较小字体书写的物品上:
“不明化学实验器材,共七箱,标记模糊,疑似废弃。作价银圆五十元整。”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化学实验器材”那几个字上,然后,缓缓向下移动,指尖触碰到文件下方,那几箱“废弃器材”里,不小心夹带进去的、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不同的硬纸。
她慢慢地将那张硬纸抽了出来,展开。
是一张全日文的货物清单,抬头是“三井物产株式会社锦州出张所”,收货方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松井机关”,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货物品名、规格和数量:烧瓶、冷凝管、培养皿、离心机、恒温箱……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化学试剂名称。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略显潦草的备注,用的是日文,但欧雨薇认得:
“上述器材,随本月‘特种培养基’一同发运。加急。注意防震。收货确认后,凭此单向‘华北信托’松井机关特别账户结算尾款。经办:山本。核对:藤原健次郎。”
欧雨薇拿着这张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茶楼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阮红玉察觉不对,走过来:“雨薇姐,怎么了?这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