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嘿嘿笑着缩回头。马素素继续搅动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外侧,那片月光洒落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枯芦苇荡。那里,有两个骑马的人影,正沿着水洼边缘,缓缓并行,低声交谈着。
……
李星辰勒住马,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他望着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辽阔的湿地,远处是地平线上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的群山剪影。
夜风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清冽气息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激战残留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肩膀上的伤口在刚才的颠簸中又有些隐痛,但他习惯了忽略这种程度的疼痛。
塔娜图雅骑在“追风”上,与他并肩而行。白马在月光下仿佛披着一层银纱,更显得神骏非凡。
她微微侧着头,看着水面倒映的破碎月光,侧脸的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冷硬。但她的眼神,此刻却不像白天厮杀时那般锐利如刀锋,反而像这月光下的水面,泛着淡淡的、有些迷离的波光。
“这里,有点像我们克鲁伦河边上的草甸子。”
塔娜图雅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怀念,“夏天的时候,草能长到马肚子那么高,开满各色的野花,风一吹,就像……就像彩色的浪。河水是蓝绿色的,能看到水底的卵石。羊群像云一样,在河边移动。”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追风”雪白的鬃毛:“我小时候,常常一个人骑马跑到那里,躺在那片开满鲜花的草甸子上,看着天上的云,一看就是大半天。阿布(父亲)总说我不像个女孩子,像个野小子。”
李星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塔娜图雅,不再是那个弯刀染血、号令草原骑士的复仇公主,也不是那个冷静果决、指挥若定的骑兵教官,而只是一个在月下想起了遥远家乡和往昔时光的女子。
“后来,云就变成了黑色。”塔娜图雅的声音低沉下去,捻着马鬃的手指停了下来,微微收紧,“是关东军的飞机。它们像秃鹫一样在天上盘旋,然后,炸弹就落下来了……
草甸子着了火,河水被染红,云一样的羊群变成了遍地焦黑的尸体……再后来,是骑兵,是坦克,是那些穿着黄呢子衣服的魔鬼……”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甚至没有明显的起伏,但李星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冻结了太多血泪和仇恨的冰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在长城内外,在大江南北。
“我的部族,很多勇士死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的马刀砍不破那些铁疙瘩。我的阿布,为了掩护族人撤退,带着最后的侍卫去冲击鬼子的机枪阵地……”
塔娜图雅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琥珀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我带着剩下的人,一路往南逃,像被狼群追赶的黄羊。
遇到过很多支军队,有的跑了,有的投了鬼子,有的想收编我们,去当炮灰……直到遇到你们的人,慕容……小姐派来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李星辰。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但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似乎能看进人心底。
“你们不一样。”塔娜图雅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们不跑,也不投降。你们人不多,枪不好,但敢跟鬼子的铁甲车拼命。
你们说,要打回去,要把鬼子赶出草原,赶出中国。你们……给了我阿布的弯刀,说这是盟友的信物,不是赏赐。”
她伸手,轻轻抚过悬挂在马鞍旁的弯刀“苏勒德”,刀鞘上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时候,我只是想报仇,想用鬼子的血,祭奠我的族人。跟着你们,能杀更多鬼子。”
“现在呢?”李星辰问,声音不高,顺着夜风飘过来。
塔娜图雅沉默了一下。风穿过枯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营地隐隐传来战士低低的说笑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
“现在……”她缓缓地说,目光重新投向月光下朦胧的远方,像是要穿透这片湿地,看到更辽阔的土地,“我看到了你们的仗是怎么打的。不光是骑马挥刀,不光是躲在山里打冷枪。
你们有谋划,有章法,知道哪里该硬碰硬,哪里该绕着走。你们在乎那些普通牧民、农民的命,会分粮食给他们,会教他们躲鬼子的扫荡。你们的兵,受伤了有人治,死了有人埋,不像草原上有些头人,把人当牲口用。”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星辰,这次的眼神更加直接,也更加复杂:“今天在青纱帐,你用那些鬼子骑兵练出来的兵,还有那些战术……
我以前只在草原上打狼的时候见过。但你们用它来打比狼凶残一百倍的敌人。李司令,你……和你的八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