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岩石,也震动着她的胸腔。空气中充满了力量的味道,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力量。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安全帽下,她的眼睛映着晃动的灯光,有些出神。
“怎么了?”李星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下方沸腾的劳作场景。
“我想起了我父亲。”辛雪见轻声说,声音在机器的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李星辰听到了。“他留学德国,学的是地质和冶金。
回国后,他一心想用所学,为国家找矿,开矿,炼钢,实现实业救国。他画了无数图纸,写了无数报告,拜访过无数官员和商人…”
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充满书卷气和无奈叹息的旧日时光。“…可是,没人真正听他的。军阀要钱买枪,商人只想赚快钱,官员们忙着权力倾轧…
他的那些蓝图,那些梦想,最终都锁在了抽屉里,蒙上了灰尘。他常说,华夏地大物博,矿藏丰富,却炼不出一炉好钢,造不出一杆好枪…
后来,战争爆发,北平沦陷,他忧愤成疾,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华夏人用自己矿山的铁,炼出属于自己的工业脊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粉尘和机油味的空气,转过头,看向李星辰,眼中重新燃起明亮而坚定的光:
“可是现在,我看到了。就在这里,在这个鬼子飞机找不到、大炮轰不到的山洞里,用着从古人那里学来的智慧,用着我们自己弄来的机器,用着这些普通工人、战士们的双手…
我父亲梦想中的炉火,真的烧起来了。虽然还很弱小,还很简陋,但它真的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怒吼的凿岩机,指了指远处隐隐泛着红光的冶炼区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司令员,你知道吗?
当我第一次看到红星矿的矿石,当我第一次摸着那些竹简,当我调试机器听到它转起来,当我今天摸着老陈师傅送来的、用我们自己的钢造的枪机…我这里,是滚烫的。比高炉里的铁水还要烫。”
李星辰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年轻女工程师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情感。那不是简单的激动,而是一种理想照进现实、薪火得以传承的深沉感动,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前程紧密捆绑的炽热信念。
“不是你父亲梦想中的炉火,”李星辰纠正道,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穿透机器的噪音,“是千万个像你父亲一样,心怀工业救国梦想的华夏人,他们的火种,在这里汇聚,被点燃了。
而你,辛雪见同志,你就是那个举着火把,并且不断添柴加薪的人。你是我们华北根据地,当之无愧的‘工业之母’。”
“工业之母…”辛雪见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不不,司令员,我哪有那么…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
“该做的,能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了不起。”李星辰打断她的话,语气郑重,“没有你的专业知识,我们看不懂那些竹简,用不好那些机器,炼不出合格的钢。
没有你的苦心和坚持,红星矿可能还停留在土法上马的阶段。雪见同志,你的价值,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巷道幽深的远方,仿佛要看穿厚重的岩层,看到更广阔的未来:“等我们打跑了鬼子,建立了新华夏,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咱们国家的家底。
到时候,我向上面举荐,让你来当这个地质部的部长,带上队伍,用最先进的仪器,把深埋在地下的宝藏,一个个都给我找出来!
煤、铁、铜、石油…让它们都变成建设新华夏的砖瓦,让全世界都看看,华夏人不仅能炼出好钢,更能建起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
辛雪见怔怔地看着李星辰的侧脸,在昏暗跳跃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坚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她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对未来无比确信、无比渴望的光芒。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她的心坎上,又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野望。地质部部长?摸清全国矿藏?
那…那是多么宏大、多么令人心潮澎湃的图景!那才是父亲,也是自己,真正梦想的舞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她来到这里,最初或许有报恩,有逃避,有施展所学的念头,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多么伟大、多么有意义的事业,并且,被需要,被珍视,被寄予厚望。
“我…我一定尽力…”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坚定和执着,“不管是在这里炼铁,还是将来去找矿,只要国家需要,只要您…组织需要,我辛雪见,绝不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