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缘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想尝试那个称呼,终究没能叫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李星辰不再谈论沉重的话题,转而问起一些文物修复的具体细节,比如常用的材料、遇到的困难。
李妙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提到一些古籍的虫蛀霉变,提到青铜器的锈蚀,提到瓷器修复中遇到的难题,也提到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尝试用根据地能找到的土材料,结合古法,改良修复用的黏合剂和补配材料。
“师父传下的有些方子,需要特定的矿物和药材,现在很难找。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还有防虫防潮,寺里有些土办法,或许可以改进一下,用在库房里。”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自己那张小书桌前,拿起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是她娟秀中带着筋骨的小楷,记录着各种材料的配比和试验想法。
李星辰接过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其中的认真和巧思。
“很好。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我会让后勤部和兵工厂那边配合你。科学研究所的苏教授过几天会到,他在化工材料方面是专家,你可以跟他多交流。”
“苏教授?”李妙缘眼睛微微一亮。
“嗯,一位很有学问也很有趣的老先生。他来了,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一定能碰撞出更多火花。”李星辰将纸还给她,目光扫过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灯油似乎不多了,火光有些跳跃。
“不早了,早点休息。这些工作不是一天能做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李妙缘应道,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李星辰的手触到门闩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司令…李…李星辰同志。”
李星辰停下,回头。
月色从门缝漏进一缕,与屋内的油灯光晕交织,落在她脸上。她似乎鼓足了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昏光下亮得惊人。
“我…我还想到一件事。故宫文物南迁,虽然大部分西迁了,但北平故宫和南京古物保存所,可能还有一些老前辈、老师傅,因为种种原因留了下来。
他们中很多人,身怀绝技,对文物知之甚深,而且…一定对日寇的掠夺行径痛心疾首。
如果我们能想办法,秘密联系上他们,或许…不仅能得到更多关于南迁文物具体下落和‘金百合’活动的情报,还能为将来…为将来储备真正懂行的保护人才。”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不稳,脸颊也微微泛红,似乎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更不习惯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李星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个看似沉静寡言、与世隔绝的女子,不仅有着精湛的技艺,更有着敏锐的头脑和深远的考量。她已经开始从单纯的修复者,向一个保护事业的思考者和建设者转变了。
“很好的建议。”他颔首,语气肯定,“这件事,你可以和慕容部长、楚主任详细筹划一下,制定一个稳妥的方案。记住,安全第一,宁缓勿急。那些老师傅是我们的瑰宝,绝不能让他们因为我们的联系而涉险。”
“是,我明白。”李妙缘用力点头,眼中光彩流转。
“等打跑了鬼子,”李星辰的手放在门闩上,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我们要建一座世界上最大、最好、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
不是紫禁城那样的帝王宫殿,而是一座属于所有中国人的、真正的人民的博物馆。把被抢走的,找回来。把散落的,收集起来。把损坏的,修复好。
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能走进去,亲眼看看,他们的祖先曾经创造出多么了不起的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到时候,那座博物馆,需要你这样真正的守护者。”
说完,他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的月色中,轻轻带上了门。
库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妙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望着那扇关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话语,“世界上最大、最好、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属于所有中国人的”、“真正的守护者”……
胸臆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冲散了最后一丝彷徨和寒意。她缓缓走到那尊唐代鎏金铜佛前,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触碰那微凉的、历经千年沧桑的鎏金表面。
佛像依旧低眉垂目,慈悲静谧。
她却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也听到了自己心中,某种东西坚定落下的声音。
窗外,月色皎洁,星河低垂。远山如黛,沉睡在安宁的夜色里。而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