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划拨给“文物保护委员会”和“博物馆筹备处”的院子,东厢两间打通,成了临时文物库房。
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门上加了两道锁,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持枪警卫站岗。张猛亲自挑选的文物护卫队骨干,已经开始轮值。
李星辰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桌上那盏马灯的玻璃罩熏得有些发黑,灯光昏黄,映着摊开的热河地区敌我态势图,上面红蓝箭头交错,代表着前线每日的厮杀与博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目光落在窗外,看到西厢那边还透出微弱的光。
那里是库房。也是李妙缘和楚明月临时的“工作室”。
他推开房门,清冷的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的闷热。警卫员小高立刻从门旁阴影里无声地现身。
“司令员?”
“我去库房看看,你不用跟着。”
“是。”小高退回阴影,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星辰穿过不大的院子,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西厢的门虚掩着,灯光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昏黄的油灯光晕下,一个穿着藏蓝列宁装的纤瘦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仔细端详着木架上陈列的某件东西。
她站得很直,脖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优美,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
原来是李妙缘。
楚明月大概已经去休息了,这姑娘却还在。
李星辰在门口略站了站,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的人似乎惊了一下,肩膀几不可见地一颤,随即转过身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惊惶的眼眸,看清是李星辰后,那惊惶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恭谨。
“司令。”她低声招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还不休息?”李星辰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纸张、木头、灰尘和防虫草药的味道。
几排新打的简易木架上,分门别类放着从潭柘寺抢救出来的文物。青铜器、瓷器、经卷、佛像…每一件都用粗布或草纸小心包裹、衬垫,旁边挂着小小的标签,用娟秀的字体写着编号和简要说明,一看就是楚明月的手笔。
房间一角,用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空间,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摊开着几卷经文和笔记,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那是李妙缘工作的地方。
“白天有些登记工作没做完,明月去睡了,我再看一看。”李妙缘垂下眼睑,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交叠,这是她多年修行养成的姿态,即便换了装束,也改不掉。
昏黄的光线下,她白皙的脸颊似乎比白天更少些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李星辰走到木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在战火中幸存、又历经颠簸的古老物件。
一尊尺许高的唐代鎏金铜佛,手臂有细微的缺损,但面容慈悲宁静;一只宋代的青瓷莲瓣碗,釉色温润如玉,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几卷用特制防虫纸包裹的贝叶经,静静躺在铺了软缎的匣子里……
它们沉默着,却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这些天,习惯了吗?”李星辰问,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低沉。
李妙缘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架子的青铜鼎上,那鼎的纹饰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这里…很安静。”她轻声说,顿了顿,补充道,“比山里…热闹些。但夜里,也静。”
这话有些矛盾,但李星辰听懂了。寺里的静是永恒的、隔绝的静;这里的静,是喧嚣后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静。
“白天会有人来参观、学习,可能会有些吵。”李星辰道,“楚主任热情很高,打算组织根据地的干部、学生,分批来参观,讲一讲这些文物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她说,这也是保护的一部分,让更多人了解,才会更懂得珍惜。”
李妙缘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随着李星辰的移动,落在他审视文物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硬朗,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肃,那是长期肩负重担、在生死边缘行走留下的印记。
可当他看着这些古老物件时,那沉肃中又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不是对物件的贪恋,而是一种…理解,甚至是敬重。
“听明月说,你修复手艺很好,师承前清宫廷造办处的老师傅?”李星辰拿起一枚布满铜绿的汉代规矩镜,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铭文,问道。
“是师父…静安师太的故交,一位姓徐的老居士所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