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笑道:“李司令客气了。我也是中国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嘛。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国内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家父在沪上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根据地筹措一些药品、纱布之类的紧缺物资。”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瞟向苏婉清,带着明显的炫耀和讨好意味。
“那先替根据地的军民谢谢陈先生了。”李星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清,“苏小姐,新编的剧本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苏婉清连忙从桌上拿起一叠稿纸:“正要请李司令指正呢。这是根据岳家军‘郾城大捷’改编的梆子戏本,我试着用本地土话写的唱词,你看看合不合辙。”
李星辰接过,认真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里,岳云突围求援的情节,可以再加一段内心独白,表现他明知前路危险,但为了大局义无反顾的决心。
还有这里,百姓犒军的唱词,可以更朴实些,多用些农家比喻,比如‘一碗粥,一片心,送咱岳家军,杀敌保乡亲’,这样老乡们听着亲切。”
“对对对!这个比喻好!”苏婉清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和钦佩,立刻拿起钢笔在旁边修改起来,完全沉浸在剧本的讨论中,一时竟忘了旁边的陈景安。
陈景安站在一旁,看着表妹与这个穿着土气、像个大兵头子的“司令”如此熟稔自然地讨论着什么“梆子戏”、“土话唱词”,两人之间那种默契和彼此欣赏的氛围,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和……刺眼。
他在英国留学数年,学的是经济学,自诩见识、风度、才干远超国内这些“土包子”。
本以为这次自己历经艰辛找到表妹,凭着自己的家世、学识和对表妹一直以来的倾慕,定能让她刮目相看,甚至带她离开这个“野蛮落后”的地方。
可没想到,表妹眼中根本没有他,全是对这个“李司令”的推崇和信赖。
他清咳一声,试图插入话题:“婉清,你怎么还弄起这些乡野俚曲来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肖邦和雪莱的。我这次回来,特意给你带了一套伦敦皇家交响乐团最新灌录的唱片,还有几本原版的济慈诗集。”
说着,他弯腰打开那个精致的纸盒,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唱片和烫金封面的书籍。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景安表哥。不过现在根据地条件艰苦,没有留声机,也缺电。这些……你先收着吧。我觉得梆子戏挺好,老乡们爱听,也能鼓舞士气。”说完,又低头和李星辰讨论起另一段唱词。
陈景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着唱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看完全无视他的苏婉清,又看看神色自若、目光只停留在剧本和表妹身上的李星辰,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恼怒,混合着被轻视的羞愤,慢慢涌上心头。
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引以为傲的“高雅”品味,在这个破旧的农家书斋里,在那些粗糙的稿纸和土得掉渣的“梆子戏”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而那个李星辰,仅仅凭几句“土话唱词”,就赢得了表妹全部的注意力。
陈景安慢慢直起身,将唱片和书放回纸盒,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李星辰身上,变得有些冷。
他扶了扶眼镜,用那种惯常的、略带优越感的语调,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李司令真是多才多艺,不仅带兵打仗,还对地方戏曲有这么深的研究。
不知李司令以前,是在哪里求学?燕京?清华?还是……保定军校?”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李星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