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趴在壕沟边缘,左脸贴着潮湿的土壁。他手中紧握的那把环首刀,刃口上有七个大小不一的缺口,最长的一道裂纹从刀尖向后退了两指宽。刀柄缠着的麻布被血和汗浸透又干涸,反复三次后变成了黑褐色,摸上去硬得像树皮。
他是燕军中一名什长,手下原本有十个兄弟,现在只剩六个。另外四个,三天前死在了晋阳城南门的第一次强攻中——其中两人他亲手埋的,一具少了半边脑袋,另一具肚腹被剖开,肠子拖出三步远。埋的时候蛆虫已经生出来了,白色的,在伤口处蠕动。
“什长,今天还攻吗?”身旁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兵颤声问道。那孩子叫阿柱,刚满十六,嘴唇上绒毛未退,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二狗没回答,只是眯眼望着远处的晋阳城墙。城墙高约四丈,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秦军的黑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守军移动的身影。
三天了。太子殿下连续三天发动强攻,云梯、冲车、箭楼都用上了,第一天的云梯现在还剩三架能用的,其余的不是被烧毁就是缺了横杆。
冲车的撞木断了,用麻绳胡乱捆着,每撞一次都发出要散架似的呻吟。尸体在城墙下堆了一层又一层,第一天的尸体还没运完,第二天的又压上去,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可晋阳城依然巍然不动。
“攻不攻,是上头的事。”李二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咱们的命,就是填坑的料。”
话音刚落,中军方向传来号角声——低沉、绵长,如同催命的咒语。
“集合!攻城队集合!”
校尉的嘶吼在营地里回荡,李二狗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那草根略带甜味,是他家乡河边常见的马齿苋的根茎,嚼久了会渗出白色的浆液,能暂时压住饥饿感。
他缓缓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声响,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冲锋时是急促的哗啦声,逃跑时是凌乱的叮当声,死人倒下时是沉闷的噗通声。
这身皮甲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原主是个比他壮一圈的鲜卑汉子,所以他不得不在两侧腋下多扎了两个孔,用皮绳收紧才勉强合身。胸口处还有一道未完全洗净的血迹,呈喷溅状,中心深褐,边缘淡红。
“起来,都起来。”他用刀鞘轻轻敲打还蹲着的部下,“想活命,就别磨蹭。”
六个兵卒陆续站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阿柱的腿在打颤,几乎要站不稳。
李二狗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听着,跟紧我。上云梯时别往下看,往下看的人会腿软,腿软的人会摔死,我这三天见了十一个。到了城头见到活人就砍,不管穿什么甲胄,只要不是咱们燕军的灰蓝色,就往脖子和腋下招呼。砍不过就趴下装死,装死要彻底,脸朝下,手里别握兵器,呼吸要又轻又慢,像真的死人一样。明白吗?”
阿柱用力点头,眼泪却已经流下来,鼻涕也跟着淌出来,在嘴唇上混成一片亮晶晶的液体。
“哭什么!”李二狗低吼,“眼泪是咸的,流进伤口里会疼得你握不住刀!”
攻城队开始向前移动。李二狗这一什被安排在第二批,这意味着他们要踩着第一批同袍的尸体和鲜血往上冲。第一批是死士营,三百人,每人出发前喝了半碗酒,领了三斤米的安家费——如果还有家可安的话。
前方已有战鼓擂响,鼓点很急,但敲鼓的人显然力气不济了,每十声就有一声会弱下去,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箭矢破空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放箭!”
燕军箭楼上的弓手开始压制射击,箭楼是用三天时间仓促搭成的,高两丈五,比城墙矮一截半,所以弓手们必须仰射,这让箭矢的力道弱了三成。
箭雨掠过天空,落在城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偶尔的惨叫。但李二狗听得出,惨叫大多是燕军的一—从高处坠落时发出的长嚎,和城头守军中箭时的短促痛呼完全不同。
秦军的还击更加猛烈,滚木、礌石、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热油浇在人身上时会发出滋啦声,像肉摊上烙猪皮,接着才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滚木上钉满了铁钉,滚下来时带着血肉一起卷。第一波攻城的士兵瞬间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李二狗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都尉,一个来自辽东的老兵,姓段,鲜卑名字太长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段铁头,因为他头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后脑的疤,据说是被高句丽人的铁骨朵砸出来的。昨天还和他们一起喝过稀粥。分粥时段铁头把自己碗底最后几粒粟米拨给了阿柱,说小孩子还在长身体。
现在他被一块巨石砸中,上半身几乎成了肉泥,但脑袋奇迹般地完好,滚到了三步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里慢慢溢出血沫。只有两条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像刚被砍掉头的青蛙。
“不要停!冲!冲上去!”督战队的刀已经出鞘,后退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