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阵势浩大,如黑云覆地。旌旗招展,黑色的“燕”字大纛与各色将旗连成一片,在热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全军沿河谷展开,正面宽达两里有余。
对面,秦军阵型紧凑,人数约在两万,明显少于燕军,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
那不是喧嚣的杀气,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近乎死寂的沉默。仿佛不是活人组成的军阵,而是一堵用血肉和钢铁浇铸而成的城墙。士卒大多面带菜色,甲胄陈旧甚至破损,但眼神空洞而麻木,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绝境下的疯狂——他们知道晋阳危急,知道此战或许关乎国运,也关乎自己能否活着回家。
阵前,三骑并立,如三根定海神针,撑起了秦军岌岌可危的士气。
居中最醒目者,正是张蚝。他竟赤膊上身,仅着一条铁锈色战裙,脚踩破旧皮靴。古铜色的身躯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上面纵横交错着数十道大大小小的伤疤。他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那马眼如铜铃,鼻喷白气,不安地踩着蹄子。
张蚝手中倒提一杆特制的丈八铁脊长矛,矛尖宽如手掌,带有放血槽,在日光下流动着暗红色的血光——不知是锈迹,还是昨日试矛时留下的血迹。
他就那么静静矗立着,像一尊来自远古的凶神雕塑,无需嘶喊,无形的煞气已扑面而来。
左翼是丞相王永,文官袍服外罩着不合身的皮甲,胡须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手背凸起青筋,显露出内心的紧绷。
右翼是邓景,面色冷硬如铁,沉默寡言,手中一柄环首大刀横搁马鞍,刀刃上有细密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印记。
“咚!咚!咚!”
秦军阵中,四面牛皮大战鼓被赤裸上身的力士同时擂响!鼓点缓慢、沉重、单调,如同垂死巨人的心跳,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双方数万将士的心头,压在沉闷燥热的空气上。这是死战的信号。
张蚝缓缓举起了长矛。
秦军整个前锋线,随着这个动作,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轰!”脚步落地,尘土微扬,虽只一步,却显出严苛训练下的整齐划一。
望楼车上,慕容宝的心脏也跟着那鼓点重重一跳。他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兵书战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弓……弓弩手!上前!预备——”
张蚝的长矛如指挥棒般向前一挥!
“大秦!前进!”嘶哑的吼声穿透鼓噪。最前排的秦军刀盾手齐声发喊,将蒙皮木盾举过头顶,形成一片移动的盾墙,开始缓步向前推进。步伐起初不快,但异常坚定,数千只脚同时起落,发出闷雷般的“轰轰”声,大地仿佛在颤抖。
三百步。
慕容宝从望楼车上看到秦军盾墙如潮水般涌来,那缓慢而坚决的压迫感让他喉咙发干。“弓弩手!”他终于喊出了命令,“仰角,抛射!放!”
“嗡——!”
燕军中军数千张弓弦同时释放的震颤声汇成一股恐怖的音浪!下一刻,黑色的箭矢如骤起的蝗群,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抛物线,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秦军阵中!
“哆哆哆哆……”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响起,大部分箭矢狠狠钉在秦军的盾牌上,木屑纷飞。偶有箭矢从缝隙钻入,或射中腿部,惨叫声零星响起,但立刻被同伴的怒吼和前进的脚步声淹没。
秦军阵型出现了些许凹坑,但很快被后排补上,推进速度甚至没有减缓!他们的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箭羽,像一只只巨大的刺猬,却依然顽固地向前移动。
二百五十步。秦军前锋开始从缓步变为小跑!盾墙依然保持,但缝隙中,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战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越来越近的燕军阵列。
“第二队!直射!放!”慕容宝声音急促。
第二轮箭雨更为平直,力道更足!这次有了更多战果,一些盾牌被强劲的弩箭射穿,持盾的士兵惨叫着倒地,阵型出现了更多缺口。但秦军的冲锋号角凄厉地响起!
“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秦军阵列中爆发!残存的盾墙猛地向两侧分开!后排手持长矛、大刀、战斧的秦军重步兵,赤裸着上身或穿着简陋皮甲,瞪着血红的眼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向燕军防线发起了全速冲锋!他们根本不顾及伤亡,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兵器,只想在最短时间内撞入燕军阵中!
一百步!这个距离,已能看清对面敌人狰狞的面孔!
慕容宝脑中一片空白,兵书上的条陈混乱交织。“长枪兵!上前顶住!刀盾手护住两翼!左右两军骑兵,准备听我号令,侧击敌阵!”
他几乎是机械地喊出这些命令,望楼车下的令旗手拼命挥舞旗帜,鼓手敲出急促的节奏,试图让庞大的中军做出反应。
但,太慢了!
燕军中军前排的长枪兵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