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指甲掐进掌心。“那你说,朕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迷茫——那迷茫不属于帝王,只属于一个老去的父亲。
“杀了农儿?他战功赫赫,未曾有过大过。不杀?难道真要等到兄弟相残的那一天?”
“世间没有双全法。”高弼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陛下必须选择,要么改立太子,要么限制辽西王。若选后者,此次西征之后,就不能让辽西王再立大功了。最好……能找个理由,把他留在中山。给他高爵厚禄、美宅娇妾,就是不能再给他兵权。”
慕容垂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慕容农,而是慕容令——他的长子,最像他的儿子,文韬武略皆备,却死了,死的无比憋屈。如果令儿还在……如果令儿还在,农儿和隆儿,都会是兄长的左膀右臂。
可没有如果。令儿的坟在龙城郊外,他复国后去看过,墓碑都被荒草埋了半截。
“让朕想想。”慕容垂说,“你退下吧。”
高弼行礼告退。他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年轻时落下的风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垂独自坐在烛光中,背脊依然挺直,但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眼窝、颧骨下全是黑的,只有鼻尖一点亮。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门轻轻关上。
慕容垂没动。他听着高弼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消失,然后是宫门开合的吱呀声,最后只剩风声。许久,他才睁开眼睛,从案几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暗格里有三样东西:这卷捷报,一枚段氏生前常戴的玉簪,一把他十四岁时父亲慕容皝赐的短刀——刀鞘上的金纹都磨淡了。
那是慕容农从博陵送来的捷报,帛书边缘沾着一点已发黑的血渍,不知是送信人的,还是慕容农的。捷报的最后,还有一段话:
“儿臣闻西边有变,慕容永东归,苻丕据晋阳。此天赐良机,父皇若信得过儿臣,请许儿臣领兵西进,必为父皇平定并州,擒慕容永、苻丕献于阙下。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为大燕开疆拓土。”
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自信和野心,太像了,像他当年写给父亲的请战书,连语气都像。那时他刚破宇文部,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为父皇分忧……”慕容垂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苦笑着摇头。笑声干哑,像夜枭啼。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燕时,也曾这样对兄长慕容儁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猜忌、排挤、妻子下狱、长子被逼出走,最后自己不得不像丧家之犬一样投奔敌国。
历史难道真要重演?
慕容垂站起身,骨节噼啪作响。走到殿外廊下。夏夜的风带着热气,裹着远处御苑荷塘的腥气。打更的声音从坊市传来——三更天了。梆子声空洞地响了三下,余音在城墙之间回荡,像谁的叹息。中山城在夜色中沉睡,但这座城池能沉睡多久?
西边的慕容永、苻丕,南边的晋室,北边的草原各部,都在虎视眈眈。
还有内部。次子慕容宝平庸,三子慕容农杰出,五子慕容麟……。每个儿子都有自己的心思。弟弟慕容德忠心,但年纪大了;侄子慕容楷、慕容绍颇有才干,但毕竟不是亲生。
更不用说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哪个不是喂不饱的豺狗,稍弱便反噬?
慕容垂独自站在廊下,手扶栏杆。木质被夜露浸得湿凉。直到东方泛白——先是深靛,然后洇出鸦青,再透出蟹壳灰,最后天际裂开一道金红的缝,像伤口绽开。
当第一缕晨光斜切过宫墙,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石砖上,像一柄将折的剑时,他做出了决定。
“传旨。”他对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五步外、屏息垂手的内侍说,“召范阳王慕容德、辽西王慕容农……还有太子,到武德殿议事。”
“是。”内侍的声音绷得紧,像是怕惊破这清晨的寂静。
内侍退下后,慕容垂回到殿内,提笔开始写诏书。他的字迹依然刚劲,但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老迈的抖,而是用力压着笔锋导致的筋挛。墨迹在帛上洇开,像一滴泪。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笔杆搁在砚台边,发出“嗒”一声轻响。看着诏书上的内容:
“以太子慕容宝为大都督,统兵西征。范阳王慕容德为副都督,辽西王慕容农为前军统帅。调中山、常山、博陵三郡兵马,合计三万,即日集结,开赴并州。”
他看了很久,目光在“慕容农”三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印——玉质,螭钮,印体被体温焐得温热。盖在诏书上。
印文是四个篆字:大燕皇帝。
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