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佯攻。是总攻。高焕…北门!
他猛地站起,眼前却是一黑,强烈的眩晕袭来,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桌案,指甲抠进木头里,才勉强撑住。完了。全完了。
亲兵队长王昆撞开房门冲了进来,甲胄带血,嘶声道:“将军!北门失守!高焕那狗贼叛变,开了城门!燕军重骑已入城,正在攻打瓮城!”
“苻亮呢?!”苻谟喉咙发紧,挤出声音。
“苻将军…在北门巡视时落入高焕陷阱,生死不明!西门是佯攻,刘木的骑兵只是牵制,主力全在北门!慕容农亲自带队!”
苻谟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瞬间的软弱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他抓起桌案上的佩剑,熟练地佩在腰间,又套上那副跟随他多年的旧甲。甲叶冰凉,贴在汗湿的中衣上。
“集合府中所有亲兵、衙役、还能动的文书,发给武器。我们从南门突围。”
“将军,南门也有燕军轻骑游弋!”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苻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血丝密布,“困守府衙只有死路一条!冲出去,或许还能找到苻亮,或许还能收拢溃兵,或许还能…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不知是在说服王昆,还是在说服自己。
府中堪堪集结起百余人,多是亲兵,也有十几个持着腰刀、面色惨白的文吏。苻谟不再多言,提剑率先冲出府门。
门外已是地狱。火光将夜空染成暗红,浓烟滚滚,遮蔽星月。街上到处是狂奔的人群、丢弃的杂物、倒伏的尸体。一队溃兵迎面撞来,看到苻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军!西门破了…啊不,北门也…”
“闭嘴!想活命的,跟我走!”苻谟厉喝,挥剑指向南边。
刚转过两个街口,前方街角猛地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队燕军轻骑如鬼魅般冲出,马上骑士张弓便射,箭矢嗖嗖飞来,当即将几名溃兵射倒。
“结阵!长兵在前!”王昆嘶吼。亲兵们勉强举起长矛,组成稀疏的枪阵。
但骑兵并未直接冲阵,而是掠过街面,抛射一轮箭雨,搅乱阵型后便拨马绕走。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苻谟霍然回头,只见另一队骑兵已从他们来的方向堵住退路。这批骑兵完全不同,人马俱披重甲,宛如移动的铁塔。为首一将,身材魁梧如山,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骑矛,正是斛律彦。
“苻谟在那里!殿下有令,抓活的!”斛律彦声如洪钟,根本不理会那些长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轰然撞入枪阵!
“砰!咔嚓!”
木杆断裂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重骑冲撞的威力根本不是步卒所能抵挡,稀疏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王昆红了眼,挺矛刺向马颈,矛尖在铁甲上划出一串火星,滑开。斛律彦的骑矛已如毒龙般探出,正中王昆胸口,透甲而入,将他整个人挑飞出去,摔在街边墙上,软软滑落。
“王昆!”苻谟目眦欲裂,挥剑冲向斛律彦。
他也曾驰骋沙场,但几年奢靡生活下来,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如今又心慌意乱,一剑刺出,被斛律彦用矛杆轻易格开。另一名重骑从侧面冲来,马刀横拍,重重砸在苻谟后背。
“呃!”苻谟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地,佩剑脱手飞出。
几名燕军跳下马,扑上来用绳索将他双手反剪,死死捆住。苻谟挣扎,怒吼,一口咬在一名士卒手臂上,那士卒吃痛,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摇晃、褪色。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亲兵们一个个倒下,看到斛律彦冷漠的脸,看到燃烧的博陵城。
黑暗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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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子,艰难地刺破博陵城头凝固的硝烟,将太守府前院的满地狼藉——折断的兵器、焦黑的旗帜、深褐色的血泊、还有各种难以辨认的残骸——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慕容农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卸去了胸甲,只穿着深青色戎服,袖口和衣摆处溅射状的血迹已凝成紫黑色。他脸上没有任何倦容,颧骨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嶙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扫过庭院,像在清点一件件战利品,冷冽而专注。
阶下跪着两个人。
苻亮被反绑双手,跪在那里,身体却挺得像一杆标枪。脸上那道刀伤从左侧眉骨斜拉至右嘴角,皮肉狰狞外翻,边缘泛白,深处还在缓慢渗着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他胸前素色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农,瞳孔里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苻谟跪在他身旁半步后,头颅深埋,花白的发髻散乱,夹杂着草屑和血污。他的甲胄早被剥去,只穿着一件沾满尘土和血渍的月白中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清晨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