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看着她没有说话,心中却忍不住暗叹一声。黄玉的见识与眼光,确实远超一般民间孩童。
世家大族所培养的子嗣,所接受的教育果然不是寻常小民能比的,连这样年少的少女都有如此见识,庶民又如何能胜?
“你可知。”张宁缓缓的说道:“我在冀州开办了一所可容纳两千学子的学府,他们是我太平道竭力培养,亦是才德兼备!”
她为何要用一个士族女?用自己培养的人不好吗?论能力,等书院的孩子长大,根本不会输给士族子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在圣女的心中,你所想的天下只有幽冀二州吗?”黄玉反问:“天下何其大也,两千人如何治理天下?”
“学子们会长大,还会有新的学子入学。”她说:“他们出身庶民之家,自会为民着想。”
“即便是如此,最少亦要花费十数年才能培养出可以管理治理的人才。”黄玉又是发出灵魂质问:“百姓等得了十数年吗?而且圣女怎么就能肯定,庶民出身的官吏,便一定会从一而终?”
人心的复杂,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张宁亦不能看清,常人心中坚守的底线一旦破裂,便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多少年轻时立志要报效天下,惠之于民的热血青年,终究是走到了百姓的对立面。
这样的例子,后世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少年屠龙,却又变成恶龙的屡见不鲜。
不是所有人都能克制欲望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张宁那样永远无欲无求,一心只为天下安定而努力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张宁。
现实与理想,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相悖的,太平道内的人,也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Npc。
他们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目标,但其中总有一部分人有自己的私心,是为了谋求利益加入太平道。
“我可以同意你加入太平道。”她长出一口气,“但你要明白,太平道是为了什么存在于这个世上。我们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而是要建立一种完善的,合理的,充满人道的新秩序,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多谢圣女成全!”黄玉拱手拜谢,“玉儿此生定然忠于太平道,陪圣女走完这条路。”
“张信。”她点了点头,“带她下去梳洗,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诺!”
待黄玉离开,张宁左手杵着下巴,眼中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或许,自己当是有所转变了……
张信领着黄玉来到一处住所,在吩咐侍女几句后对她说道:“黄姑娘,你就在这里歇息吧。”
黄玉被侍女引着入了房间,发觉这里似乎是有人住的,因而不由开口问道:“这是谁的住所?”
侍女回道:“这是圣女所居之内室。”
说着,她又怀抱着一套干净的白衣放在黄玉的面前,“圣女说了,府中没有适合姑娘的衣物,让我把她的衣服找出来给姑娘穿,望姑娘不要嫌弃。”
黄玉轻轻摇了摇头,她哪里会嫌弃呢?
“姑娘,若有需求,可在唤我便是。”侍女说完便出去关上了门。
黄玉开始认真的梳洗,将脸上的尘土洗净,似乎是在跟过去告别。
待梳洗完,她换上了张宁的白衣,虽然料子不是很好,但很舒适,让人有一种从内到外安宁的感觉。
“你把这些公文处理一下。”刚回到县衙,张宁便推给了黄玉一摞竹简。
黄玉愣了愣,这么快就相信自己了吗?心中带着疑问,不过还是跪坐在下首,伸手拿起一卷竹简。
“这是各地士族田地与隐户的册子?”
“这些田地由义军收集起来后,还需要重新分配给百姓,不过尚未核算校计。”张宁看着她说,然后继续伏案奋笔疾书。
黄玉眼中忽的流露出一丝钦佩且心疼。钦佩的是张宁以女子之身为民请命,日理万机,举兵对抗朝廷。即便是如今身居高位,却没有做和其他士族一样的事情。
按她如今的权势,她可以完全无视任何法度,随心所欲的建造一个更加庞大的邬堡。
但她没有,她反而在竭尽所能的帮助庶民,意图建立一种新的秩序,功名利禄皆不能动其心。
只是这样的人也很让人心疼,这么瘦弱的身子要撑起无数人的希望,付出的辛苦可想而知。光是公案旁堆积如山的竹简,便知她平日里便有多辛劳了。
除了处理政务,这位圣女还得发展民生,领军打仗,处理军情,即便真是仙人下凡,长时间的殚精竭虑,对身体也是极大的损害。
事实上张宁也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人不是机器,尤其是她的身体素质其实很一般,但很多事情又非得她亲自处理不可。
黄巾军虽然发展壮大,冀州也建立了学府,但能够识文断字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哪怕从各地的汉吏中挑选人才,也是供不应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