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哄笑。冯仁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冯朔又斟了一碗,“爹,这一碗,儿子替宁儿敬您。她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冯仁把那碗酒喝了,“大过年的,先吃饭。”
冯朔应了一声,坐回去。他看了一眼冯宁,冯宁缩了缩脖子,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
冯昭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冯宁在桌下踹了一脚,笑容僵在脸上,疼得龇牙咧嘴。
年夜饭吃到亥时才散。
冯朔喝多了,被李蓉架着往后院走。
冯玥也喝了不少,可她酒量好,脸上连红都不泛,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些。
她坐在冯仁旁边,把冯昭小时候的糗事一件一件往外抖,抖得冯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宁听得津津有味。
“行了。”冯仁终于开口,“大过年的,给孩子留点面子。”
冯玥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裙:“爹,我扶您回去歇着。”
“你扶我?合适吗?”冯仁笑道。
冯玥也笑了笑,“是啊,我已经老了,爹依旧年轻。”
两人沉默许久。
冯仁突然问:“还想像过去一样吗?”
冯玥沉默,最终点头。
冯仁蹲下来,冯玥趴上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冯仁起身时,还是觉得腰上微微一顿。
不是背不动,是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只手拎起来的小丫头了。
走遍了长宁郡公府,冯玥开口:“爹,该放我下来了。”
冯仁说:“可我还没玩够。”
“爹,女儿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冯仁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六十也是我闺女。”
冯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冯仁的背上。
冯仁走进后院,在冯玥的卧房门口停下,蹲下身,把她放下来,然后转过身,看着女儿。
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进去吧,早点歇着。”冯仁收回手。
“爹。”
“嗯。”
~
冯仁的药方子传了半月。
这让王皇后越发郁闷。
自身本就不受圣人待见,现如今这药方让她更难与李隆基亲近。
王皇后坐在院中,望着院子里那株刚刚冒出花苞的玉兰,望了很久。
侍女换了三次茶,她一口没喝。
“娘娘。”侍女轻声唤她。
“退下吧。”王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帷幔。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胎动,没有妊娠的呕吐,甚至没有那些太医们说的“气血亏”的症状。
她不头晕,不乏力,月事也准。
可她不能生。
至少,太医们说她不能生。
王皇后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选妃那年的事。
那年她十五岁,洛阳城牡丹花开得正盛。
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站在则天门的城楼下,等着被挑选。
有人被选上了,哭着走的。
有人没被选上,也哭着走的。
她站在人群里,不哭不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还没开花的牡丹。
从洛阳到长安,从王府到皇宫,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可她没想到,路的尽头,是一张写着“气血亏,宜静养”的药方。
王皇后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院子里的玉兰已经开了几朵,白得耀眼。
她伸出手,想摘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算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窗外,春风吹过,玉兰花瓣在枝头轻轻颤了颤,没有落下。
~
“哎哟!”
大安宫,冯仁日常施针。
李旦这次没了之前的病态。
“我说,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冯仁把最后一根银针捻进穴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重?你这肉越来越厚,不重些扎不透。”
李旦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说:
“朕在宫里养了这些日子,能吃能睡,长几斤肉怎么了?您还管得着?”
“管得着。”冯仁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