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怀里那卷画,忽然有点后悔。
方才该问问那人叫什么名字的。
可转念一想,问了又怎样?
明日还会来的,到时候再问不迟。
他把画卷好,揣进怀里,顺着出城的路往春明门外走。
十里铺,是他如今落脚的地方。
说是铺,其实就是间快要塌的土坯房。
原是村里一个孤老留下的,老人死了,房子空着。
吴道子来的时候,村里人看他可怜,就让他住了进去。
他不在乎。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每天进城卖画,能攒钱买纸买墨,就够了。
至于将来……
将来太远,他没想过。
~
第二天一早,冯仁打了一套拳,吃过早饭,又出门了。
早朝迟到,都快成了冯仁的标配。
但就是没人敢说,也没人愿意说。
谁都不清楚这个人是站哪边的,但总觉得这个人惹不起。
而且每次迟到,皇帝也没理。
早朝照常继续。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上官婉儿来到冯仁身旁,“干爹。”
“咋了?”冯仁转身。
“女儿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婉儿沉默了一瞬。
“女儿想……出宫。”
冯仁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婉儿。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出宫?”冯仁重复了一遍,“去哪儿?”
婉儿迎上他的目光。
“回家,女儿不想在宫里待着了。”
冯仁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好了?”
婉儿点了点头。
“想好了。”
冯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明天你就去递辞呈,明天干爹让那臭小子叫辆车带你回家。”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宫门处。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这些年任何一次笑都真。
~
出了宫门,来到之前的铺子。
今天比以往不同,多了些人。
更应该说的是,多了些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
“这画多少银子?”那绯袍的开口。
吴道子蹲在地上,头也不抬。
“不卖。”
绯袍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卖?那你摆在这儿做什么?”
吴道子把面前那几卷画收拢了些,往怀里抱了抱。
“等人。”
“等谁?”
吴道子没答话。
旁边那绿袍的有些不耐烦,抬脚踢了踢摊子边沿的竹筐。
“嘿,小子,问你话呢!等谁?”
吴道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锦衣华服的人,落在人群外那道青衫身影上。
“等他。”
那绯袍的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见冯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冯……冯大夫?”
冯仁没理他,只是抬脚走进人群,在吴道子面前蹲下。
“来了?”
吴道子点了点头,把那几卷画往他面前一推。
“这些都是昨儿夜里画的。您看看。”
冯仁接过画,一轴一轴展开。
山水,还是山水。
可今天的笔触,比昨天老辣了许多。
不是技巧上的老辣,是那股子气。
那股子想把天地都装进去的气。
冯仁看了很久。
久到那绯袍的忍不住开口:“冯大夫,这小子……”
“走吧。”冯仁头也不抬,“今天没空跟你们说话。”
那绯袍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冲另外几个使了个眼色,几人讪讪地散了。
吴道子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人走远,又看向冯仁。
“冯大夫?您是当官的?”
冯仁把画收起来,递还给他。
“算是。”
吴道子接过画,犹豫了一瞬,忽然问:“您昨天说,今日还来。
我……我其实没想到您真会来。”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说来的,就会来。”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他摊子上。
“你看,这些够吗?”
“太多了太多了!”吴道子手忙脚乱地把碎银子往外推。
“这当然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