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就别接。”他说,“有酒吗?”
狄仁杰笑了,笑得很舒坦。
“有。学生知道先生要来,特意让人从洛阳带了几坛上好的杜康。”
冯仁点了点头,向后堂走去。
“那还等什么?”
——
后堂里,酒已经摆好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具,就是几只粗陶碗,一坛开了封的杜康。
狄仁杰亲自给冯仁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酒入喉,辣得狄仁杰直皱眉。
“先生,这酒怎么样?”
冯仁放下碗,咂了咂嘴。
“还行。”
狄仁杰笑了。
“还行?这可是杜康,一坛十贯钱。”
冯仁瞥了他一眼。
“十贯钱怎么了?我自己酿的果子酒,一文钱不值,喝起来比这个有味儿。”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
酒过三巡。
冯仁拦道:“得了,你身子不好不能再喝。”
狄仁杰低着头,“先生,容学生这次……不能听先生的话了。”
冯仁一怔。
狄仁杰接着道:“先生,学生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冯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狄仁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学生。
“怀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胡说什么?”
狄仁杰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风,却让冯仁心里一沉。
“先生,学生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把酒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几天,总是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从前。”
狄仁杰望着窗外的夜色,“梦见在并州当小官的时候,梦见第一次见先生的时候,梦见跟着先生断案的时候……”
他顿了顿,“还梦见先帝。”
冯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梦见先帝在做什么?”
“在笑。”狄仁杰说,“先帝坐在御座上,冲学生笑。
学生问他,陛下笑什么?
他不说话,就那么笑。”
冯仁沉默了一瞬。
“怀英,你累了。我让朔儿送你回房休息。”
狄仁杰摇了摇头。
“先生,让学生把话说完。”
冯仁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先生,学生这辈子,值了。”
他望着冯仁,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狄仁杰接着道:“先生,学生这一走,先生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他伸出手,握住冯仁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瘦,像冬天的枯枝。
“先生,您要好好的。”他说,“您还得看着朔儿,看着玥儿,看着宁儿那丫头长大。”
冯仁低下头,没有说话。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先生,您说,先帝这会儿是不是在下面等着学生?”
冯仁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要是等着,你下去告诉他,我还活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冯仁心里一酸。
“好。”狄仁杰说,“学生一定带到。”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冯仁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冯仁就那样坐着,坐着,一直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狄仁杰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吐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冯仁握着那只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狄仁杰的脸上还带着笑。
很轻的笑。
很满足的笑。
冯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
陈伯在门外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冯仁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
陈伯上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没有回头。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