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北边各隘口,严密盘查过往行人。若有可疑人等,立刻上报。”
“是!”
长子领命而去。
张仁愿站在堂中,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冯仁……”他喃喃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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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州折冲府。
大堂。
张仁愿看着面前这个青衫人,目光从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卷随意丢在案上的黄绫上。
圣旨是真的。
御玺的印泥还是那种特制的朱砂,盖了二十年都不会褪色。
可这人——
“冯大夫,”他斟酌着开口,“末将斗胆问一句,您今年贵庚?”
冯仁端着茶盏,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查户口?”
张仁愿干咳一声:“末将不敢。
只是……末将年轻时,曾在长安远远见过一个人。”
“谁?”
“冯司徒。”
张仁愿的目光定在冯仁脸上,“那年在朱雀大街,冯司徒送先帝灵驾。
末将站在人群里,隔着二十丈远看了一眼。”
那时候,老子都不在大唐,这小子在诈我……冯仁白他一眼,“若将军想辱我不良人,那我不良人明日便可兵临城下。”
张仁愿的脸色变了几变。
冯仁接着道:“大帅死在高宗之前,你说大帅为先帝送灵,你岂不是在欺我不良人无人?”
“冯大夫说笑了。”
张仁愿端起茶盏,借着这个动作稳住自己,“末将不过是好奇。
边关苦寒,难得有长安来的贵人,末将多问几句,也是怕怠慢了。”
冯仁没接话。
他只是端着那盏茶,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梗上。
张仁愿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终于忍不住问:“冯大夫此来云州,有何贵干?”
冯仁抬起眼皮。
“看。”
“看?”
“看突厥人什么时候打过来,看边军还能撑多久,看……”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看哪些人该换。”
张仁愿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近乎放肆。
他盯着冯仁,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冯大夫,”张仁愿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边关之事,非同儿戏。
您若是有圣旨在手,末将自当从命。
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没有的话,如何?”
冯仁替他说完。
张仁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窗扉。
“冯大夫,”他没有回头,“您知道这云州城,一年要挨多少回突厥人的箭吗?”
冯仁没有答话。
“去年冬天,一百三十七回。”
张仁愿说,“每回至少三五百支箭,箭头上抹着马粪,中了就得烂肉。”
他转过身,看着冯仁。
“城里的军医,只有三个。
草药不够,只能拿盐水洗伤口。
活下来的,十有五六。”
冯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荒原,枯黄的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那就是阴山?”他问。
张仁愿点了点头。
“翻过阴山,就是突厥人的地盘。”
他说,“每年开春,草一绿,他们就下来。
抢粮食,抢女人,抢牲口。
抢完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冯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阴山。
“冯大夫,”张仁愿看着他,“您从长安来,带了多少人?”
“一个。”
张仁愿愣了一下。
“一个?”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冯仁重复了一遍,“就刚才跟我进来的那个。”
张仁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人。
就一个人。
来看突厥人什么时候打过来?
来看边军还能撑多久?
来看哪些人该换?
张仁愿忽然笑了。
“冯大夫,”他说,“您真是个怪人。”
冯仁回头看了他一眼。
“怪人?”
“末将在边关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来镀金的世家子弟,有来捞功的投机之徒,有来赎罪的贬官,有来送死的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