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伯明兄这是拿我取笑了。我不过性子散漫,爱交朋友罢了。譬如贯之,学问心性是一等一的;元亮兄呢,万事周全,进退有度。咱们这些同窗,正该取长补短,互通有无。他日无论谁先得际遇,都能彼此提携,方不负今日同窗之谊、共坐之缘。”
他说着,举杯向众人示意:“就说眼前,伯明兄在翰林院,平仲兄有家学渊源,贯之、元亮二位贤弟更是太学翘楚,前程不可限量。咱们今日以茶代酒,只愿这份情谊,莫因时光而淡了。日后京中、地方,但有用得着我杨文卿之处,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抬举了所有人,又模糊而牢固地将彼此放进了“未来可互相照应”的同一张网中。李晟含笑点头,赵汝衡也举杯附和。
项弘亦举杯,从容应道:“质夫兄所言甚是。同窗之道,贵在知心互助。他日无论身居何位,这份情谊总是根基。” 话说得妥帖,既回应了杨文卿,又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轮到严恕。他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杨文卿,那目光温和而期待,底下却似乎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他该说些漂亮话的,像项弘那样。
父亲严侗可能会很厌恶所谓的“巧言令色、长袖善舞”,但这是官场上必不可少的“人情”。杨文卿不是大奸大恶,他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非常有用的盟友。拒绝这份明显的、裹着旧情外衣的善意,不仅是情商不足,更是自绝于某种潜在的助力。
他指尖摩挲着微温的瓷杯,胸腔里却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那团棉絮是对眼前这种过分圆熟、每句话都仿佛精心计量过收益的氛围的本能排斥。他想起杨文卿在陆子升事件中推波助澜、最终巧妙受益的模样,那与眼前这张真诚含笑的脸重叠,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谢质夫兄……雅意,”严恕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语调平稳些,“同窗情谊,弟自然珍惜。日后……自当互相照应。” 他说得十分勉强,终究没能说出更热络、更“未来可期”的话。
杨文卿眼中似乎有极快的一丝什么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便是更盛的笑意:“好!有贯之这句话便好!来,喝茶,尝尝这吉安带来的茶点,贯之,你必是没尝过的。”
茶会继续,话题转向了诗文字画、京中风物。李晟学识渊博,谈吐雅致;赵汝衡见闻广博,妙语连珠;项弘进退有度,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或引导;杨文卿更是妙语连珠,左右逢源,将场面烘托得热闹又不失文雅。
唯独严恕,虽也偶尔应答,却总觉得像隔着层透明的壁障。他观察着杨文卿谈笑风生,心中那份纠结愈发明晰:此人确有本事,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正是自己所缺,也是父亲那种狷介君子所不屑、却可能在官场中至关重要的。这根橄榄枝,或许真是自己该学习的“实务”第一课?
可心底那点清晰的厌恶,如同茶盏底无法化开的细微茶渍,顽固地存在着。他勉强笑着,应和着,心头却是一片疲惫的清醒。这清醒告诉他:有些路,即便知道可以走,但他的脚却像生了根,终究迈不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