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是士子以文章为羔雉,献于主司之前。若不明主人所好,岂非徒劳?儿子以为,在义理不失其正的前提下,于文章技法、典故取舍上稍作调整,以求更契时宜,或可称为‘守正出奇’,而非曲学阿世。”
这番话竟将严侗噎了一窒,他自己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他三赴春闱而不售,除却机缘,其文章恪守古雅、不随时俗的作风,未必不是原因之一。昔日业师也曾委婉提点,只是他性情使然,终不肯俯就。
此刻被儿子当面点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世风趋下的无奈,但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怅惘。
书房内静了片刻。严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文稿上,他的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了敲,“你倒会为自己辩解。” 他的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感慨,“但也非全无道理。世道如此,全然不顾时风,确是艰难。”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严恕一眼:“你这文章,义理骨架未散,典故虽偏,却也未离经叛道,铺陈稍过,尚在可容之内。说是‘守正出奇’,勉强……也还算可以。”
严恕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回应,一时竟有些无措。
严侗摆了摆手,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倦意与宽容:“你既要搏功名,审时度势亦是应有之义。只是切记,‘守正’是根,‘出奇’是末。万不可为求新奇而伤根本,为媚时好而失本心。否则,即便侥幸得中,文章无骨,人格亦难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自己把握,好自为之。”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严恕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父亲虽未全然赞同,但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理解与让步。
“嗯。” 严侗不再多言,“文章之道,你既有主张,便按你的想法继续揣摩练习。只是无论如何,经史为根本,你仍需时时温习,不可偏废。一日一篇时文,照旧。”
“是。”
“去吧。”
严恕出了父亲的书房门,知道自己已经涉险过关了。他一直认为严侗并非迂腐之人。不过,这次能那么顺利地过关,还是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他爹一直都很坚持文章的雅正审美,他总觉得这次要有一番争论。想不到,严侗那么快就默认了。
当然,严恕自己心里清楚,他未曾偏离正道。虽然文章形式有趋新,但其内容表达的仍然是他心中的义理。父亲的教诲,他一刻未曾忘记。
“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门左道,即使可以侥幸中举,做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官而无所不为。最后难免身败名裂,甚至惹下抄家灭族的祸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
这是严侗在他刚开笔写文章不久就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也早就内化为了他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正与奇,经与权的界限,终归要他自己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