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三人围炉夜话,她谈兵法,谈诗词,谈如何治家。她说:“四郎性子急,景隆你多劝着些。”
那年我十六岁,她二十五岁,像真正的长嫂。
如今我要攻她的城,杀她的兵,甚至差点让她死在我部将刀下。
“公子,”婉儿的手轻轻放在我肩上,“您今日救了王妃一命。”
“可我害死了更多人。”我指着帐外,“今日攻城,死伤多少?三千?五千?他们就没有妻子儿女吗?”
婉儿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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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巡营。
伤兵营里哀声不绝。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血腥味混着草药味,熏得人作呕。
我走进一座营帐,里面躺着二十几个重伤员。有个少年,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腹部中箭,已经没救了。
他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大......大将军......”
我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狗......德州人......”他喘着气,“俺娘说......跟大将军打仗......能立功......”
“你会立功的。”我握住他的手,冰凉。
“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说话。
少年眼泪流下来:“俺娘还在等俺......她说......等俺回去......给俺说媳妇......”
他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冷。
我坐在那儿,直到军医过来,轻轻盖上白布。
走出伤兵营,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某个营的士兵在哭死去的同乡。
我转身想走,却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瞿能父子。
他们也来巡营。
三人对视,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瞿能先开口:“今日攻城,末将那一营,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
我沉默。
“若真擒了王妃,这些人的死就有价值。”瞿能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他们白死了。”
瞿郁忍不住道:“父亲!”
“闭嘴。”瞿能喝止儿子,却仍看着我,“大将军,末将今日才明白,您为什么打得束手束脚。”
我等着他说下去。
“这仗,不只是打仗。”老将军苦笑,“是政治,是人情,是各方权衡。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冲杀。但您......您得想这么多。”
他以为他想明白了。
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我束手束脚不是因为这些权衡,而是因为我根本不想打这场仗。
但我不能说。
“瞿将军,”我最终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下令收兵,责任在我。阵亡将士的抚恤,我会加倍。”
瞿能深深看了我一眼,抱拳:“谢大将军。”
父子二人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若有一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在权衡,而是在放水——会如何?
会拔刀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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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帐,我写今日的军报。
“臣景隆谨奏:十月十八,臣督军攻德胜门。燕世子朱高炽、王妃徐氏亲临城头督战,我军奋勇,几破其防。然陛下有旨不得伤及王妃,臣见瞿能将军刀锋将至,恐违圣意,故鸣金收兵。此战歼敌千余,我军伤亡三千。臣自请治指挥失当之罪。”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
“然观今日之战,燕王妃徐氏勇毅善战,深得军心;世子高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北平人心未散,守志甚坚。若强攻,恐伤亡惨重而难速下。臣意,当继续围困,待其粮尽自溃。”
这是实话,也是拖延的借口。
写完后,我召来传令兵:“明日开始,四门轮流佯攻,每日不过两个时辰。以疲敌为主,不必强登。”
“那......真要攻吗?”传令兵问。
“要攻。”我说,“但要攻得聪明。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破城,是让朝廷看到我们在攻。”
传令兵似懂非懂地退下。
婉儿为我披上外袍:“公子,这样还能拖多久?”
“拖到四哥回来。”我望着北平城的方向,“等他回来,这围城的戏就该换场了。”
“燕王回来,仗会更难打。”
“但决定权就不在我手上了。”我苦笑,“那时,我是真打还是假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哥会有办法破局——他从来都有办法。”
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若有一天,燕王真赢了,您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