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会,奉天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下有重重的青黑。这个二十一岁的皇帝,登基不到一年,已经背上了逼死亲叔的罪名。
齐泰出列奏事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湘王朱柏,畏罪自焚,实乃自绝于朝廷……”
“畏罪?”我旁边站着的驸马都尉梅殷,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罪?有证据吗?”
声音不大,但殿里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泰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湘王焚府抗旨,便是大罪。至于谋反之事……正在核查。”
“核查?”这次开口的是徐辉祖。他站在武将队列前排,声音洪亮,“人都烧成灰了,还核查什么?齐大人,您这‘核查’二字,说得轻巧。”
文官那边一阵骚动。黄子澄赶紧出来打圆场:“此事……恐是执行将领操之过急,未能领会陛下仁德之心。”
把责任推给下面人。一贯的做法。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紫色朝服的下摆绣着金线云纹,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我想起湘王——只见过几次面,很清瘦的一个人,喜欢读书画画,还自己编过一本《素问注》。他会谋反?打死我都不信。
“曹国公。”
朱允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发现满殿的人都在看我。
“臣在。”
“湘王之事……”年轻的皇帝声音有些抖,“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处置?
我出列,躬身:“陛下,湘王既已身故,不论其是否有罪,终究是太祖血脉,皇室宗亲。臣以为……可否以亲王礼厚葬,以安宗室之心?”
这话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不提冤不冤,只提“太祖血脉”“宗室之心”——这是最安全的角度。
殿里更静了。
朱允炆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权衡。
“陛下!”黄子澄出列,“臣以为不可!湘王焚府抗旨,形同叛逆,若以亲王礼葬,岂非鼓励后来者效仿?”
“黄大人此言差矣。”徐辉祖再次开口,“湘王已死,纵有罪过,也已抵偿。陛下若施仁德,厚葬湘王,正是向天下彰显皇恩浩荡。”
两边吵起来了。文官说“国法”,武将说“人情”。朱允炆坐在上面,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他抬手,制止了争论。
“此事……容后再议。”他说,“退朝。”
就这五个字。没说厚葬,也没说不厚葬。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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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四月的阳光本该暖和,可照在身上,我只觉得冷。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李诚掀开车帘时,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少爷,您……”
“回府。”我摆摆手,钻进车里。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响声。我把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场火。
不是梦里的火,是荆州的那场火。七十二个人,活生生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姓朱?就因为生在王府?
“公子。”
我睁眼,才发现婉儿在车里——她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她递过来一个小暖炉,“抱着,手太凉了。”
我接过暖炉。黄铜的,雕着花,里面炭火烧得正旺,热乎乎的。可我的手还是冷。
“朝上……怎么样了?”婉儿问。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厚葬被拒时,婉儿叹了口气。
“陛下太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她轻声说,“齐泰、黄子澄……他们怕。怕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收不住了。”
“他们怕?”我苦笑,“他们怕什么?怕的是那些王爷!怕的是北边那位!”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婉儿也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马车还在晃,晃得人头晕。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秦淮河上画舫里的丝竹声——南京城还是那个南京城,热闹,繁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湘王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王府,七十二条人命。
烧掉的是最后一点体面,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
“婉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哥……必反了。”
不是“可能会反”,不是“也许要反”。
是必反。
湘王是他的弟弟,一母同胞的没有,但都是朱元璋的儿子。今天他们能逼死湘王,明天就能逼死齐王、代王……早晚有一天,会逼到北平。
到那时候,朱棣会怎么选?
像周王那样乖乖上车?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