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食第一天,我郑重其事地在墙砖上划下第二十三道。然后端正坐好,面朝北方——朱棣在的方向,开始闭目养神。
狱卒老张来送饭,看见我这样,叹了口气:“李爷,今天有肉。”
“端走。”我眼睛都没睁。
“红烧肉,肥瘦相间,炖了一上午。”
“……”我咽了咽口水,“端走!”
老张摇摇头,把饭端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在我身边放了碗水:“那您喝点水总行吧?绝食不断水,这是规矩。”
我睁开一只眼:“谁定的规矩?”
“就……大家都这么说的。”老张憨笑。
我喝了水,继续打坐。心里盘算:红烧肉啊……可惜了。但戏得做足,等夜深人静,还有芝麻糖可以垫垫。
绝食第二天,开始饿得难受。肚子咕咕叫,眼前时不时闪过各种食物:婉儿做的桂花糕,北平的烤羊肉,洪武年间宫里赐的御宴……越想越饿。
李诚偷偷来看我,隔着门缝塞进来一个小纸包。我摸黑打开,是五香豆子。这老头,知道芝麻糖吃多了腻,还知道换花样。
我边嚼豆子边想:朱棣现在在干嘛?应该在点兵吧。五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就像当年我带的那五十万一样——虽然我那五十万后来都成了他的人了。
真讽刺。我带兵打他,兵成了他的;我开门迎他,我成了囚徒。
绝食第三天,我决定“虚弱”一点。靠在墙上,呼吸放缓,眼神放空。老张来送水时,我故意让手发抖,水洒了一半。
“李爷,您这……”老张有点慌。
“无妨。”我气若游丝,“告诉陛下……罪臣……尽力了……”
话没说完,我就“晕”了过去——当然是装的,草席很厚,摔不疼。
老张果然慌了,跑去报告。我眯着眼看他跑远的背影,赶紧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
刚嚼两口,就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赶紧把糖整个吞下,差点噎死,赶紧抓起水碗灌了两口。刚躺回原位摆好姿势,牢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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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个太监,后面跟着两个锦衣卫。
太监我认识,姓王,永乐二年来给我传过旨。二十年过去,他也老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王太监站在我面前,清了清嗓子:“曹国公李景隆听旨——”
我赶紧爬起来跪好——装晕可以,不接旨不行。
“陛下口谕。”王太监模仿朱棣的语气,居然有七八分像,“李景隆,你又绝食?这次是什么由头?哦,给朕壮军威?行,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不过朕北征在外,没空惦记你绝不绝食。这样,你要是梦见太祖皇帝赐你烤鹅,那就可以开吃了。钦此。”
我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王太监宣完旨,弯腰扶我:“曹国公,起来吧。陛下还说……让您别老拿芝麻糖当饭吃,对牙不好。”
我老脸一红。得,连我藏什么零嘴都知道。
两个锦衣卫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王太监瞪他们一眼,又对我说:“陛下这次北征,少则半年,多则……您懂的。您在这儿好好的,等陛下回来,说不定心情好,还能赏您桌酒席。”
我谢了恩,目送他们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老张凑过来:“李爷,那您……还绝食吗?”
我摸摸肚子:“饿了。”
“那……”
“但陛下说了,得梦见太祖赐烤鹅才能吃。”我一本正经,“我还没梦到呢。”
老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躺回草席,闭上眼睛。其实心里明镜似的:朱棣这是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演戏,他不拆穿,但他也没空陪我演。北征在即,一个关了几十年的囚犯绝不绝食,在他心里还不如漠北的一阵风重要。
也好。至少他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半梦半醒间,我真梦见太祖了——不是赐烤鹅,是洪武十年的那个下午,八岁的我坐在朱棣腿上,听他讲兵法。太祖站在一旁,摸着胡子笑:“老四,这小娃儿像你小时候。”
朱棣说:“父皇,景隆比儿臣聪慧。”
太祖大笑:“那你好好教,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梦里的阳光很暖,暖得我想哭。
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老张端着碗粥站在旁边:“李爷,您刚才说梦话,喊‘四哥’来着。”
我一惊:“我还说什么了?”
按辈份皇帝是我的四叔,但在私下场合,我叫他四哥!但这个称呼我已经二十多年没用过了。
“没了,就喊了两声‘四哥’,然后砸吧嘴,说‘鹅腿真香’。”老张把粥递给我,“您看,这不就梦见烤鹅了?可以吃了。”
我接过粥碗,热气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