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良久,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隐瞒都榨出来。胡康浑身冷汗淋漓,伏地不敢动弹。
“带下去,严密看管。他说的藏物地点,立刻派人去取。若有半分虚假……”朱元璋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胡康如坠冰窟。
“罪民不敢!罪民句句属实啊陛下!”
胡康被拖下去后,朱元璋陷入了沉思。胡康的供词,部分印证了地宫的发现,也提供了新的线索(内部矛盾、其他可能据点、联络线路),但他是否完全吐实?那祖传秘录和“法器”是真是假?价值多大?都需要验证。
“陛下,胡康此人,狡猾善变,不可尽信。”毛骧低声道,“其供词中,推脱罪责、表功求活之意甚明。所谓内部矛盾、其他据点,也可能是真,但未必是关键。”
王景弘也道:“皇爷,他藏匿秘录和所谓‘法器’,坚持要亲自去取,恐怕也有趁机耍花样或传递消息的企图。需万分小心。”
朱元璋点头:“朕知道。但眼下,他是我们抓住的唯一一条活着的、与那些‘降临者’有过较深接触的线。不管他是真心投诚还是假意周旋,朕都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毛骧,按他画的线路,派得力人手,暗中查访,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确认其真伪,观察有无异常。王景弘,取他藏匿之物时,布下天罗地网,朕倒要看看,会不会有鱼来咬他这个饵!”
“是!”
正商议间,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在王景弘耳边低语几句。王景弘脸色微变,上前禀报:“皇爷,东宫传来消息,允炆殿下的病情……有变。高烧略退,但开始说明话,反复念叨一些奇怪的词语,太医也听不懂。而且……殿下贴身衣物上,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淡金色的粉末,与之前在安庆公主宫中发现的……有些相似。”
“什么?!”朱元璋勃然变色,“朕不是令东宫别院严密封锁,所有物品严格查验吗?怎么还有这种东西进去?!”
“奴婢该死!已命人彻查,初步怀疑……是殿下从凤阳带来的那个老嬷嬷给的香囊有问题!那香囊之前检查过,只是普通安神香料,但或许……内层有夹带,或是香料本身被特殊处理过,寻常手段难以察觉。”王景弘冷汗涔涔。
又是香囊!又是这种阴毒的手段!朱元璋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敌人这是步步紧逼,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将那个老嬷嬷立刻控制起来!仔细拷问!太医院集中所有力量,给朕治好允炆!再查东宫别院所有人,从上到下,一个不漏!”朱元璋几乎是咬着牙下令,“还有,告诉皇后,让她……暂且忍耐,不要靠近。”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和愤怒。如果连东宫别院如此严密的防护都能被渗透,那这皇宫,这应天城,还有多少地方是安全的?这些“降临者”及其爪牙的触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东厂!”朱元璋猛地转向王景弘,眼中寒光四射,“朕给你更大的权柄!给朕把整个京城,像梳头发一样,给朕梳一遍!所有僧道、方士、古董商、药铺、乃至茶馆酒肆的闲汉、走街串巷的货郎!但凡与‘奇技淫巧’、‘阴阳术数’、‘前朝遗物’沾边的,都给朕盯死了!尤其是与胡康供出的线路、地点有关联的,宁可错抓,不可放过!朕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是!奴婢领旨!”王景弘感受到皇帝那近乎实质的杀意,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东厂建立以来最大的考验,也是最大的机遇。
一张以胡康为诱饵、以东厂和锦衣卫为经纬、覆盖整个京城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巨网,在朱元璋的盛怒与决断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迅速张开、收紧。
夜深了,乾清宫的书房里,朱元璋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自己对着摇曳的烛火和摊开的地图、供词、缴获记录。
头痛欲裂。太多超越认知的信息冲击着他,太多阴谋的线索交织缠绕,太多人的生死悬于一线。太子的压力,晋王的惨死,徐达的早逝,女儿的受害,孙儿的重病……还有那些隐藏在“天意”背后、操弄一切的“降临者”的阴影。
作为一个皇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所不在,手段诡谲,目的叵测。这不再是开疆拓土、平定内乱的战争,而是一场在认知、心理和隐秘战线上的全面对抗。
作为一个父亲、祖父,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力。他能够调动千军万马,却似乎保护不了自己的至亲骨肉免受那些阴毒伎俩的侵害。
但,他是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绝境困顿中杀出来,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屈服”和“认命”!
恐惧?有。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狂暴的斗志!迷茫?有。但更多的是拨开迷雾、揪出真凶、将其彻底碾碎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