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正堂内,气氛尤为庄重。年近七旬的格物院监正,致仕工部侍郎出身、以精通营造和器械闻名的墨衡老先生,正召集院内各科大匠、博士以及几位从国子监算学、匠作监借调来的饱学之士,商议一件酝酿已久的大事——编纂一部集武始以来百余年帝国技术成就之大成的图谱总汇,初定名为《工器图谱》。
墨衡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洪亮:“诸位,自世祖武皇帝于寿春首设‘百工所’,重实务、奖发明,至今已逾百年。我朝历代,上至天子,下至匠户,无不重工巧之力以强国利民。百余年间,农具、织机、水车、船舶、兵甲、乃至于近年火药、钟表、千里镜等物,迭有改良创新。然这些巧思妙法,或散落于各署档案,或仅凭匠人口耳相传,或藏于私家图谱,未有系统整理,更难以广布天下,惠及万民。长此以往,技艺易失传,革新难为继。”
他顿了顿,拿起案几上一份已经泛黄的草图,那是早年改良曲辕犁的原始设计图之一。“陛下圣明,洞察于此。去岁便有旨意,命我格物院牵头,汇集、整理、考订百年来有案可稽、有利民生、有裨国用之各类器械、工具、工艺,编纂成书,绘图精细,解说详明,务使后来者按图可索,依文能作。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亦是我格物院立院以来最大之重任!”
堂下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兴奋激动者,也有面露难色者。一位负责水利机械的老匠师拱手道:“墨监正,此事实在浩大。仅农具一项,南北东西,水田旱地,所用犁、耙、耧、镰,形制、材质、尺寸便不下数十种,且代有改良。若要一一考其源流、绘其图形、述其用法优劣,所需人力物力,恐非格物院一院能支。”
另一位专精船舶的博士接口道:“正是。且许多技艺乃匠户不传之秘,或只在某地某坊流行,搜集已是不易。更有些器械,如近年水师所用之改良舵轮、牵星板,涉及军机,可否收录,亦需请示兵部与枢密院。”
墨衡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诸公所虑甚是。此事非格物院独力可成。陛下已下明旨,着工部、将作监、司农寺、军器监、乃至各道有巧工之名的地方官府,皆需配合,提供历年图档、实物或熟知工艺之老匠。国子监算学、画学亦需遣生员协助绘图、核算。至于涉密军器,自有分寸,只收录已解密或可公开之部分,详略由兵部核定。经费、人手,朝廷将专项拨给。”
他环视一周,语气转为激昂:“此非寻常修书,乃是为我朝百年工巧智慧立传,为后世匠作开眼!想想看,江南新式织机如何提高工效?岭南水转翻车如何灌溉梯田?海船如何抗风破浪?矿山如何以火药松动岩层?若能将这些散布的明珠串成项链,其光耀,必将远超器物本身!我辈能参与此事,何其幸也!”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是啊,匠人之作,向来被视为“奇技淫巧”,虽实用却难登大雅之堂。如今皇帝亲自下诏,要将百年技术成就系统整理,载入史册,这无疑是给了天下匠人一个前所未有的地位和认可。参与其中,不仅能梳理技艺,更能青史留名。
编纂工作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格物院成立了专门的“图谱编纂局”,下设农具、纺织、水利、船舶、营造、矿冶、军器(有限)、日用杂项等分科。各科由一位资深大匠或博士领衔,配备数名助手和绘图生。
第一步是搜集资料。派往各地工部档案库、将作监仓库、甚至民间着名作坊的信使络绎于途。一辆辆马车将沉重的卷宗、斑驳的实物模型、甚至头发花白但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接回格物院。院内专设的库房很快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从最简单的铁锄木犁,到结构复杂的提花机模型,从巨大的楼船缩样,到小巧的指南针、罗盘,甚至还有格物院自己发明的早期温度计、改良的秤具。
接下来的考订与绘图,是最为繁琐艰辛的环节。以农具科为例,面对搜集来的几十种形制各异的犁,老农具匠需要仔细辨别哪些是世祖时期推广的,哪些是仁宗朝改良的,哪些又是近年才在北方旱地出现的新样式。他们要测量每一个部件的尺寸、角度,询问老农或翻阅农书,弄清每种犁适合何种土质、何种作物,翻土深度、牵引力要求如何,与旧式相比优势何在。然后,由画学生徒根据实物或描述,绘制出精确的立体分解图和各角度视图,线条必须清晰准确,比例一丝不苟。旁边还要配上简要的文字说明,包括名称、材质、尺寸、用途、发明或改良者(若可知)、以及使用要领。
争论时常发生。纺织科里,来自蜀锦作坊和江南沈氏工坊的匠人,就新式提花机的某个传动机构最优设计方案争执不下,各自引证自己的实践经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不得不由领衔博士出面,将两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