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被父皇点得更加清晰,他连忙记下要点,又问道:“父皇,关于可能有边民南迁之请,该如何处置?”
永徽帝沉吟道:“此事需谨慎。少量、零星的贫困边民南迁投亲靠友或务工,可予放行,沿途州县需予以关照,勿使成为流民。但若规模稍大,或整村整社欲迁,则需严格控制。一则,恐南边无足够田地安置,引发与新居地民众之矛盾;二则,边地人口流失,尤其是半农半牧区汉民减少,将削弱边境实际控制,给草原势力腾出空间。可晓谕边民,朝廷将竭力赈济,助其渡过难关,鼓励其坚守故土。同时,可考虑在边州兴办一些冬季工役,如修缮城墙、道路、水利,以工代赈,既加固边防,又给贫民一条活路。”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太子方才领命而去。他立刻召集政事堂会议,将北方寒潮之事及皇帝旨意传达下去。几位宰相闻讯,也是面色严肃。户部尚书周文博立刻开始核算常平仓存粮及调拨能力;兵部尚书则着手检查边军冬装物资储备情况;工部开始筹划可能的以工代赈项目;鸿胪寺和北疆都护府则接到了安抚归附蕃部、灵活处理榷场贸易的指示。
一道道政令从洛阳发出,沿着驿站,顶着风雪,奔向北方各州郡。朔州刺史接到允许开仓平粜、并可从邻近州郡调拨部分赈济粮的指令后,长长松了口气,立即组织官吏下乡核查,张榜安民。云州都护府则开始与蕃部头人协商,适度增加粮食交易,同时加强边境巡逻,防止有人趁乱南下劫掠或大规模失控迁徙。幽州方面开始组织渔民在封海期从事一些内陆运输或手工活计,并检查军镇仓库。
这个冬天,对长城沿线许多百姓和戍卒而言,格外漫长难熬。朔州怀仁县的一个小村庄里,老农赵石头看着自家粮囤里比往年少了近三成的粟米,又望了望棚里那几头瘦骨嶙峋的羊,愁眉不展。好在官府的平粜粮车及时到了镇上,价格虽比丰年略高,但尚可承受,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村里的里正也传达了县里的告示,说明年开春若天气仍寒,官府会组织修缮通往县城的官道,管饭还有少量工钱。赵石头琢磨着,到时让儿子去应个工,总能贴补些家用。
云州以北的一个小型蕃部营地,头人兀赤海清点着从榷场换回来的几车粮食和布匹,又看了看营地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皮毛稀疏的牛羊,对身边心腹叹道:“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得早。好在南边的大皇帝还算仁义,肯多换些粮食给我们。告诉族人,省着点吃,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再看看长生天的意思。都警醒着点,别跟南边官军起冲突,也别听信西边(指薛延陀)那些人的挑唆,咱们现在,好歹有条活路。”
长城的一座烽燧里,戍卒王五裹紧了刚发下来的、比往年厚实一些的新棉袄,搓着手,对着炭盆抱怨:“这风跟刀子似的,哨楼顶上都快站不住人了。不过上头说了,炭薪管够,粮秣也足,隔几日还有顿肉汤。比前年那会儿强多了。就是不知道家里婆娘孩子怎么样,听说老家今年也冷得邪乎……”
朝廷的应对措施,如同在寒流中升起的一堆堆篝火,虽然无法驱散整个冬天的严寒,却实实在在地温暖了许多边民和士卒的心,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边境社会秩序。然而,无论是洛阳深宫中的永徽父子,还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心中都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一场更长久、更深刻变化的开端。气候的转变,往往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为周期,其带来的农业减产、资源紧张、人口迁移压力、乃至游牧民族南下动力增强等连锁反应,将是未来帝国统治必须面对的长期挑战。
永徽帝在批阅完关于北方赈济安排的最后一份奏章后,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对侍立一旁的太子轻声说道:“谨儿,看到了吗?治国之难,不仅在朝堂谋划,更在应对这天时之变。今日我等尽力纾解边困,乃是为政之本分。然更要思虑长远,如何调整北疆政略、经济结构,甚至……未来若寒气更甚,帝国重心是否需做更深远之考量。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数代人之努力。你将来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太子肃然应诺,目光也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仿佛看到了那遥远北方正在积蓄的、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压力。帝国在永徽盛世的光环下,已然察觉到了天际线外悄然逼近的寒潮阴影。应对自然之力的考验,与处理人事政治一样,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未来长久课题中严峻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