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指挥官,是年近五旬的东海舰队副都督、昭武校尉钱泰。钱泰面皮黝黑,那是常年海风吹拂和烈日曝晒留下的印记,下巴上短硬的胡茬间已夹杂了不少灰白。他此刻正站在旗舰“伏波号”楼船的艉楼甲板上,背着手,眉头微锁,望着港外略显阴沉的天空和翻涌的海浪。桅杆上的旌旗被海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都督,看这天色,午后恐有骤雨或风浪,是否按原计划明日一早启航?”身旁的副将,一位精干的年轻都尉低声请示。
钱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感受着风力和湿度。作为在海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水师,他对天气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传令各船,加固缆绳,检查帆索、水密舱。明日卯时初刻,若风浪稍息,即刻出港。此次环航,陛下亲下旨意,枢密院、兵部、乃至太子殿下都关注着,耽误不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夷洲,这个位于帝国东南海疆的大岛,自世祖武皇帝时期便纳入版图,设立夷洲县(主要在西、北部沿海平原),归福州管辖。百余年来,断断续续有移民、驻军、商贾往来,朝廷对其西部、北部沿海的情况已有相当了解,水师也常沿西岸巡航。然而,岛屿的东部,尤其是中央山脉直逼海岸的险峻东岸,因常年风浪更大、洋流复杂、缺乏良港,加之沿岸多是生番(高山族原住民)聚居,少有汉民涉足,对其海岸线、水文、地理的了解一直停留在模糊的传说和零碎片段上。用兵部某位官员略带调侃的话说:“吾知夷洲如半月,西平东险,然东岸究竟如何弯折,有何湾澳,番情如何,实如雾里观花。”
永徽帝在关注南海珊瑚洲新发现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皮底下却未完全探明的“大岛”。加强海疆掌控、完善地理认知,是这位务实皇帝一贯的风格。于是,这道“环航夷洲,详测沿岸,择要设点”的旨意,便落在了以稳健着称的钱泰肩上。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海面果然平静了许多,只有轻柔的波浪拍打着船舷。舰队拔锚起航,鱼贯驶出鸡笼港。钱泰的计划是逆时针环航:先从北端向东,探索东海岸,然后南下绕行最南端,再沿西海岸北上返回起点。这是最全面但也最考验航海技术和勇气的路线,尤其东海岸被视为畏途。
最初的航程还算顺利。沿北海岸向东,经过一些礁石散布的海域,舰队小心避让。偶尔能看到岸上山林间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零散的汉民村落或生番社。钱泰命令测绘官不断记录海岸走向、山形特征、水深数据,并派小船抵近观察,绘制草图。
几天后,舰队开始转向东南,真正进入了东海岸区域。景象顿时为之一变。高耸入云的中央山脉几乎直接插入海中,形成连绵不绝的陡峭悬崖和嶙峋礁石。海水颜色变得更深,洋流明显湍急起来。岸上几乎看不到平地,茂密的热带雨林从山顶一直覆盖到海边,显得原始而幽深。天气也越发不稳定,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就从山后翻滚而来,带来疾风骤雨。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击着悬崖,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白色的泡沫飞溅起数丈高。
“伏波号”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纵然是干吨级的楼船,此刻也像一片树叶。钱泰紧握栏杆,双脚如同钉在甲板上,脸色凝重地注视着前方狰狞的海岸线。“保持距离!各船跟进,注意暗礁!”他的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传达。所有水手都绷紧了神经,操帆、把舵、测深,不敢有丝毫懈怠。
测绘变得异常困难。小船无法放出,只能依靠大船在远离海岸的安全距离进行远观测绘,细节自然缺失。钱泰不时举起皇帝特批拨给的单筒“千里镜”(早期望远镜,格物院制品,倍率不高),试图看清岸上情况,但多数时候只能看到雨雾和林莽。
“都督,前方发现一处海湾缺口!似乎有内凹!”了望台上的水兵嘶声大喊。
钱泰急忙举起千里镜。果然,在连绵的峭壁间,隐约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缺口,虽然入口处礁石密布,浪涛汹涌,但里面似乎水域较为开阔。他心中一紧,这是个潜在的可供船只躲避风浪或未来建立小型补给点的地方,但也异常危险。
“减速!‘探海’号上前,小心试探入口水道,测量水深,注意水下暗礁!”钱泰果断下令。一艘体型较小、吃水较浅的侦察船“探海号”脱离编队,小心翼翼地向那处缺口驶去。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艘小船在巨浪和礁石间灵巧地穿梭、停顿、测量。
半个时辰后,“探海号”安全返回。带回了令人振奋又谨慎的消息:入口虽险,但有一条可容中型船只通过的水道(需涨潮且熟悉水道);湾内水深足够,风浪小得多,是一处天然良港;湾内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