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里,裴宣正在看卷宗。这位“铁面孔目”如今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更锐利,像两把锥子,能看透人心。
案上堆着十几份文书,都是各地报上来的可疑事项:东平县一个小吏多收了五斗粮的税;宛城防御使手下一个队长喝了酒打人;济北某工坊管事克扣工匠伙食费……
每份文书,裴宣都看得极仔细。看完了,提笔批注:“查实”、“待查”、“证据不足”。批完的,交给手下人去办;待查的,标上红圈,自己亲自过问。
“裴大人。”一个年轻文吏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刚收到的,水军那边……有点麻烦。”
裴宣抬眼:“说。”
“水军都头张横,上个月去登州采买船料,账目有点……对不上。”文吏递上账册,“采买清单上写的是‘上等松木一百根,每根一贯’,可市价顶多八百文。还有,运费多报了二十贯。”
裴宣接过账册,一页页翻。他看得不快,但每笔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看到第三页,他停了笔:“去请张横来。还有,把水军管账的刘先生也请来。”
“是。”
半个时辰后,张横来了。这位“船伙儿”光着膀子,满身汗气,一进门就嚷嚷:“裴宣!你叫俺来干啥?俺正忙着修船呢!”
裴宣头也不抬:“坐。问你几件事。”
张横悻悻坐下。刘先生跟在他后面,是个瘦小的老头,一脸惶恐。
“张都头,上个月你去登州采买船料,松木一百根,每根一贯,这价钱谁定的?”
“俺定的!”张横理直气壮,“登州那边说了,这是上等松木,做龙骨用的,就得这个价!”
“是吗?”裴宣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登州木材行的价目表,上月松木市价,上等的八百五十文,中等的七百文,下等的五百文。你这一贯,比市价高了一成半。”
张横脸色一变:“那……那可能是俺记错了!”
“还有运费。”裴宣又取出一份,“从登州运到梁山,雇的是咱们自己的船,用的是咱们自己的水手。运费按例是每船五贯,你报了七贯。多出的两贯,去哪了?”
张横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刘先生在旁小声道:“裴大人,张都头说……说多出的钱,是给弟兄们买酒喝了。水军弟兄出海辛苦,慰劳一下……”
“慰劳?”裴宣冷笑,“慰劳可以,从公账里支钱也行,但得报备,得批准。你们报备了吗?批准了吗?”
张横霍然站起:“裴宣!你他娘的是不是故意找茬?俺张横跟着主公从江州打到梁山,立过多少功?喝点酒怎么了?吃点肉怎么了?你这也要管?”
裴宣也站起来,冷冷盯着他:“张都头,你立过功,主公记得,弟兄们记得。但功是功,过是过。今天你贪两贯钱,明天就有人敢贪二十贯;今天你报假账,明天就有人敢吃空饷。梁山几万弟兄,几十万百姓,要是人人都这么干,咱们还打什么仗?直接散了算了!”
张横被他盯得发毛,气焰矮了三分,但还是嘴硬:“那……那你打算咋办?”
“按《刑统》办。”裴宣坐下,提笔写判词,“张横,虚报账目,贪墨公款,计赃五贯。杖二十,追赃,罚俸三月。刘先生,知情不报,杖十,罚俸一月。”
“二十杖?”张横跳起来,“你敢打俺?俺找主公去!”
“找谁都没用。”裴宣把判词一推,“这是律法定的。要么你自己去领罚,要么我让人‘请’你去。”
正僵持着,陆啸来了。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进门先看裴宣,再看张横:“怎么回事?”
裴宣起身,把事情说了一遍,递上账册和判词。
陆啸看了,沉默片刻,问张横:“裴宣说的,可有冤枉你?”
张横低下头:“没……没冤枉。可主公,俺就是觉得弟兄们辛苦,想弄点酒钱……”
“辛苦就该明说。”陆啸打断他,“水军出海辛苦,我知道。下个月开始,水军饷银加一成,出海另有补贴。但该给的,我给;不该拿的,一分不能拿。”
他转向裴宣:“裴宣,判得对。张横,你去领罚。打完了,好好想想。要是想不通,水军都头你也别干了。”
张横浑身一震,咬牙道:“俺……俺认罚!”
他跟着卫兵出去了。刘先生也哆哆嗦嗦地跟着。
等人走了,陆啸对裴宣道:“裴宣,这监察司的差事,得罪人。你可想好了?”
裴宣平静道:“主公,律法要是不得罪人,那就不是律法了。您让属下管监察,属下就得管到底。”
“好。”陆啸拍拍他肩膀,“我支持你。但记住一点:监察不是整人,是治病。抓出一个贪官,救的是千百个百姓;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