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速度不自觉地加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形的紧张。
宽阔的官道上,车马人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喧嚣声浪远远传来,竟盖过了大军的蹄声!
满载货物的驼队叮当作响,来自西域的胡商牵着高大的骆驼,髭须卷曲,袍袖斑斓; 华贵的马车络绎不绝,车厢帘幕低垂,隐隐透出熏香的气息; 挑担的行商、推车的农夫、背负行囊的旅人、嬉笑追逐的孩童……形形色色的人流或入城或出城,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
这涌动的人潮,仿佛是巨兽脚下生生不息的血脉,展示着庞大帝国心脏的惊人活力。
安西军将士们见惯了雪山、草原、戈壁、沙漠,此刻见到长安——这座无边无际的巨城,感到压迫感十足,他们的手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
沙通天感觉喉咙发干,身上的唐军皮甲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看着周围同样换上军服、却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兄弟,心里一阵发凉。
这身皮,骗得过谁?长安城里那些精得似鬼的官老爷们,怕是一眼就能看穿他们骨子里的匪气。
“沙军头”?
这称呼此刻像个天大的笑话,更像一道催命符。
进了这城,他们这群“归化”的野狗,是会被当成忠犬养起来,还是找个犄角旮旯“处理”掉?
他们跟在安西军后面,步伐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远远望着雍王坚实的背影,此刻,他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贺兰镜的警告萦绕耳边:“你们这群兔崽子,进了长安,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敢惹事,不用官差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杨志廉策马再次靠近李謜。
“殿下,眼看就要到长安了,不知殿下对接下来的安排……”
“杨副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杨志廉谦逊地笑笑,声音压低,“只是窦文场耳目众多,殿下虽持有‘天策大将军’之尊号,然未得陛下正式召见、颁印授节之前,仍需谨慎。臣斗胆建议,殿下此行,姿态不妨……再‘跋扈’几分。”
“哦?”李謜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殿下以雷霆之势焚毁三万吐蕃军粮,威震陇右!此等泼天之功,跋扈一些,正是理所当然!这也符合窦文场等人对殿下‘边镇骄帅’的臆测。”杨志廉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殿下越是表现得锋芒毕露,唯我独尊,窦文场反而会暂时放松警惕,认为您不过是倚仗军功、有勇无谋之辈,便于我们暗中行事。同时,朝中那些真正忠于陛下、忧心国事的大臣,看到殿下如此‘跋扈’,反而会因您的不加掩饰而降低对您的猜忌——毕竟,真有心机深沉者,岂会如此张扬?”
李謜眼神微动。
杨志廉此计堪称老辣!
示敌以骄,麻痹窦文场;同时以“真性情”的假象,反而能在某种程度上赢得部分清流士大夫的理解甚至同情。
这确实比初入长安就韬光养晦、步步谨慎更能打开局面。
“哼!宗室纨绔耳,安识金戈铁马?!”李謜脑中忽然闪过张守珪那充满轻蔑的嗤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杨副使此议甚合吾心!那本王就做一回这目中无人、恃功而骄的王爷!”
杨志廉见李謜采纳,心中一喜,更进一步道:“殿下英明!此外,关于那‘伪诏’……臣斗胆,殿下入城后,无论何人问及,只言奉旨传召便是!咬死回京接受册封!窦文场绝不敢提及密诏之事。这一来,殿下奉诏回京便名正言顺,二来……亦可逼得窦文场自乱阵脚,或可露出更多马脚!至于那伪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下当寻机……呈给圣人,一辩真伪!”
李謜深深地看了杨志廉一眼。
此人行事,果然周密狠辣。
“杨副使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行事。进长安城时,本王要最煊赫的排场!让神策军为本王开道,让整个长安都知道,本王——天策大将军李謜,回来了!”
“老奴,遵命!”杨志廉在马上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雍王这柄利刃越是张扬,他从中渔利、扳倒窦文场的机会就越大!
继续前行,长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李謜右手紧握矛杆中段,手臂肌肉贲张,将那血矛如同擎天大纛般垂直竖起!沉重的矛杆纹丝不动,稳如山岳,矛尖直指苍穹。矛尖锐利的寒光刺破空气,在阳光下拉出一条冰冷的光弧,仿佛要将天幕都划开一道口子,肆无忌惮地昭示着它的凶戾与主人的赫赫战功。
矛尖上凝聚的寒光与血污,在暮色中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图腾。
宽阔官道上,驼铃止息,马嘶顿敛,人声鼎沸的喧嚣被一种死寂般的敬畏取代。
胡商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华贵马车的帘幕后传来压抑的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