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两名保安像押送犯人一样“护送”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原本应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运转的嗡鸣,此刻却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那些曾经因为我一句夸奖而激动半天的年轻员工,那些因为我批了一笔奖金而对我感恩戴德的中层干部,此刻都站在各自的工位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震惊,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
在这个名利场,权力的气味和尸体的腐臭一样,总能被最敏锐的鼻子第一时间嗅到。
我刚走到电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一个电话,而是无数个。震动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在口袋里垂死挣扎的鱼。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再是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张局”、“李总”,而是各大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以及那些为了拿到华康订单而卑躬屈膝的供应商。
微信更是已经炸了。
【工行信贷部赵主任】:江总,鉴于贵司股价触发风控熔断,总行风控部刚才下达了指令,要求提前收回那笔三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请您在一个工作日内安排还款,否则我们将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建材供应商老王】:江总!听说您出事了?我那两千万的货款可是压了全家的身家性命啊!您不能坑我啊!我现在就在华康楼下,您必须给我个说法!
【猎头Susan】:江总,很遗憾通知您,鉴于目前的负面舆情,之前帮您联系的那家海外咨询公司的顾问职位暂时冻结了……
一条接一条,像是一把把飞刀,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叮。”
电梯门开了。
我正要迈步进去,身后的保安却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挡住了门。
“江先生,不好意思。”
保安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敬畏的“江总”,而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董事办吩咐,您只能走货梯。”
货梯。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荒谬的笑意涌上喉咙。
三天前,我是这栋大楼的王,走的是专属的一号电梯。三天后,我成了这里的一袋垃圾,只能走运垃圾的货梯。
“好。”
我没有争辩,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阴暗狭窄的货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轿厢壁上贴着的小广告映入眼帘——“高价回收废旧电器”。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里那个面色惨白、领带歪斜的男人,觉得这广告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就在这时,货梯里那块用来播放分众传媒广告的屏幕,突然切换到了财经新闻频道。
画面里,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赵鹏。
他坐在一堆长枪短炮面前,背景是华康集团的新闻发布厅。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而沉痛,透着一种“临危受命”的悲壮感。
“……对于华康集团目前遭遇的流动性危机,以及监管部门关注的财务问题,董事会深感痛心。”
赵鹏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刺耳的金属质感。
“经过初步内部自查,我们发现,所有的违规操作,包括那笔备受争议的12.5亿离岸资金流动,均系原常务副总江远个人独断专行所致。”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虽然我早就料到他会甩锅,但当亲耳听到他把“独断专行”这顶帽子扣在我头上时,我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
屏幕里的赵鹏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江远利用董事长的信任,通过欺瞒、伪造文件等手段,绕过了风控委员会的审核。董事会其他成员及钱云章董事长本人,此前对这些违规行为并不知情。我们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指死死地抠住电梯的扶手。
当初在酒桌上,是谁为了让那笔钱尽快进账,暗示我可以“特事特办”?是谁在私底下跟我说,“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可以灵活一点”?
现在,全都成了我一个人的罪证。
“目前,华康集团已成立特别调查组,将全力配合证监会及司法机关的调查。”赵鹏对着镜头,义正严词地总结道,“我们要刮骨疗毒,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害群之马。”
害群之马。
这就是我在他们口中的新名字。
“叮。”
货梯门开了。一楼大堂的嘈杂声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但我没有走出去。因为在大堂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一条更加劲爆的突发新闻。
【重磅!华康集团CFo刘卫国实名向证监会递交悔过书,指控江远涉嫌暴力